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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他還可以等

2026-09-16 01:12:39 作者: 是顏芯不是蓮心

  第二天上午,祁靜好來了。

  她穿著昨天那件深藍色的風衣,頭髮散著,臉上沒有化妝,眼底下有兩團青黑。

  她站在ICU門口,透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裡看。

  祁離淵躺在床上,眼睛閉著,虎耳耷拉著。

  他的左手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,紗布是白色的,很乾淨。右手手背上貼著膠布,固定著輸液針。

  他睡著了,呼吸很輕,很慢。

  祁靜好推開門,走進去。她站在床邊,低頭看著他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。

  不燙,燒退了。

  她的手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,然後拿開了。

  「祁晏深。」她叫他。沒有反應。

  「晏深。」又叫了一聲。還是沒有反應。

  祁離淵睜開眼。暗紅色的眼眸看著她,看了兩秒。「你是誰?」

  祁靜好的手在被子上面停了一下。「我是祁靜好。你堂姐。」

  祁離淵看著她。「不認識。」

  祁靜好的嘴唇抖了一下。「你不認識我?」

  「不認識。」

  祁靜好站在床邊,看著他的臉。

  那張臉是祁晏深的臉,銀白色的頭髮,暗紅色的眼睛,左耳缺了一塊。

  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不對。

  祁晏深的眼睛是深的,像很深的井,井底有水,你看不清但你知道它在。這雙眼睛是平的,像一面結了冰的湖,冰下面是黑的,你看不見水。

  「祁晏深在哪裡?」祁靜好問。

  「在睡覺。」祁離淵說。

  「你叫他出來。」

  「他不想出來。」

  祁靜好的手攥緊了被子。「你讓他出來。我跟他說話。」

  祁離淵看著她,看了兩秒。「他不想跟你說話。」

  「你……你這個……」祁靜好的聲音抖了,是氣的,是急的,是心疼的,是所有東西攪在一起、分不清哪個是哪個的那種抖。「你憑什麼替他做決定?你是誰?」

  祁離淵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我是替他活的人。」

  

  祁靜好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
  她站在床邊,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被子上,在被子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。她沒有擦,就那麼站著,讓眼淚自己流。

  「他小時候,」祁靜好的聲音啞了,「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。他小時候會笑。他會抱著我妹妹,哄她睡覺。他會在院子裡種花,種了滿院子,藍的,白的,紫的。他會偷偷給我塞糖,說『姐,別告訴爸』。他……」她說不下去了。

  祁離淵看著她流淚,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「他死了。你哭的那個人,死了。」

  祁靜好抬起頭,看著他。眼睛紅紅的,臉上全是淚痕。「他沒死。他在你裡面。你把他還給我。」

  祁離淵的虎耳動了一下。他看著祁靜好,看了很久。他的右手在被子下面攥了一下,攥得很緊,指節發白。

  「我沒辦法。」祁離淵說。聲音終於有了一點不一樣,不是平的了,有一點點往下沉,像一個人踩在很軟的泥巴上,腳陷進去了,拔不出來了。「他不想出來。我沒辦法。」

  祁靜好看著他,看著那雙暗紅色的、終於有了一絲裂縫的眼睛。

  「你告訴他,」祁靜好說,「凌曜在外面等他。」

  祁離淵的虎耳又動了一下。「凌曜」兩個字從他耳朵里進去,在他的腦子裡轉了一圈,又出來了。

  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聲音。

  祁靜好走了。

  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「祁離淵,你替他活了那麼久。你累不累?」

  祁離淵沒有回答。

  祁靜好走了。

  門關上了。

  祁離淵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,形狀像一隻蝴蝶。他看著那隻蝴蝶,看了很久。他的右手從被子下面拿出來,放在床單上。

  手指在床單上慢慢劃著名,像是在寫什麼字。他寫了一遍,又寫了一遍,又寫了一遍。


  周小棉從門外走進來,端著藥盤。她走到床邊,把藥盤放在床頭柜上。「該換藥了。」

  祁離淵沒有看她。他看著天花板。

  周小棉揭開他左手手腕上的紗布。

  紗布粘在傷口上,揭的時候扯了一下,血從傷口裡滲出來一點點,很小的一滴,暗紅色的。周小棉用碘伏消毒,塗藥膏,貼上新的紗布。

  她的動作很輕,很快,沒有弄疼他。

  「周護士。」祁離淵叫她。

  周小棉的手停了一下。「嗯。」

  「凌曜在外面嗎?」

  周小棉看著他。祁離淵的眼睛還看著天花板,沒有看她。「在。他一直在外面。」

  祁離淵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聲音。

  周小棉把紗布貼好,站起來,端著藥盤走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祁離淵還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他的右手在床單上劃著名,一遍一遍地劃著名。

  她看清了他寫的字。

  是一個名字。凌曜。

  凌曜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靠著牆,閉著眼睛。他的豹耳耷拉著,尾巴垂在地上。他的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,他拿出來看。

  是蘇晚發的消息。

  「祁景行明天的航班,下午三點到。我讓人去接機。到了直接送醫院。」

  凌曜打了兩個字。「謝謝。」發了。

  他把手機放回褲兜,繼續靠著牆。

  走廊里的燈還亮著,日光燈,白晃晃的。他的眼皮是紅的,隔著薄薄的眼皮能感覺到那光。

  他睜開眼,看著ICU那扇關著的門。門上有玻璃窗,透過那扇窗,他能看見祁離淵躺在床上的側影。

  他的虎耳豎著,尾巴從被子下面露出來一截,尾尖輕輕點著空氣。他在哼歌,嘶嘶嘶,氣流從喉嚨里進進出出。

  凌曜看著那個側影,看了很久。

  他想起沈岱松說的話。「你能做的,是等。等他想起來了,等他想回來了,等他把門打開了。你不能催他,不能逼他。你只能等。」

  他在等。

  從三年前開始等。等了三年,等來一個電話,等了七天,等來一條空白簡訊,等了十二天,等來一個躺在浴缸里的人,等了五天,等來一個ICU里的人,等了三天,等來一個不認識他的人。

  他等了他很久了。他還可以等更久。

  他靠在牆上,閉上了眼睛。豹耳耷拉著,尾巴垂著,尾尖點著地板,一下一下的。

  走廊里很安靜。只有日光燈的電流聲,嗡嗡嗡的,像一隻很大的蚊子在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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