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晏深的虎耳完全紅了。
從耳根開始紅,往上蔓延,紅到耳廓,紅到耳尖。左耳的冠毛還在,銀白色的,在燈光下閃閃發亮,像一小簇被點燃的銀火。
「凌曜。」他叫他的名字。
「嗯。」
「你去拿碗。」
凌曜從他肩膀上抬起下巴,走到碗櫃前,踮起腳尖去夠上面的碗。
他的T恤往上縮了一截,露出腰。腰很窄,很細,皮膚很白,脊柱的骨頭一節一節地凸出來,像一串念珠。
祁晏深看著那截腰,看了兩秒,又把目光移回鍋里。
凌曜拿了兩個碗,放在灶台上。碗是白色的,邊角有一個小小的缺口,缺了一塊,摸上去扎手。
祁晏深把煎好的雞蛋盛出來,一個碗裡放一個。雞蛋的形狀不太規則,一個圓一點,一個扁一點。
圓的那個邊緣焦了一小塊,扁的那個蛋黃散了,黃和黃白混在一起,像一幅被水泡過的水彩畫。
凌曜端起那個圓一點的碗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他端起那個扁一點的碗,用筷子夾起一塊散了的蛋黃,送到祁晏深嘴邊。
「你嘗嘗。」
祁晏深張嘴,吃了。蛋黃是碎的,在嘴裡化開了,粉粉的,乾乾的,有一點焦味。
「好吃嗎?」凌曜問。
「好吃。」
「騙人。」
「真的好吃。」
凌曜看著他的眼睛,冰藍色的,亮亮的。「你每次說好吃,虎耳會動。」
祁晏深的虎耳確實在動。很輕微的動,像風吹了一下樹葉。他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耳朵,把它壓平。
手一鬆開,它又動了。
凌曜笑了。
那個笑很好看,嘴角彎著,眼睛彎著,虎牙露出來。
他端著碗走到餐桌前坐下。餐桌不大,靠牆放著。桌上鋪著一塊格子桌布,紅白相間的,邊角有一小塊油漬,洗不掉了,泛著暗黃色的光。
祁晏深端著自己的碗走過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兩個人面對面吃雞蛋。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,嗒嗒嗒,很輕。
「祁醫生。」凌曜叫他。嘴裡還嚼著雞蛋,聲音含混不清。
「嗯。」
「你明天還來嗎?」
「來。」
「你不是有實驗嗎?」
「請假了。」
「你上次也請假了,上上次也請假了。你再請假,你導師會不會不高興?」
祁晏深想了想。
他的導師姓陳,六十多歲,頭髮花白,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。
陳教授上周在實驗室看見凌曜了。凌曜蹲在動物房的門口,手裡拿著一根胡蘿蔔在逗一隻兔子。陳教授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祁晏深一眼,什麼都沒說,走了。
「不會。」祁晏深說。
凌曜的豹耳豎了起來。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凌曜低下頭繼續吃雞蛋。他的耳朵還豎著,尾巴在椅子下面晃著,晃得很慢,像一個很慢很慢的鐘擺。
畫面開始晃了。
廚房的光暗了,凌曜的臉模糊了,雞蛋的味道淡了。祁晏深想叫他的名字,但他的嘴張不開。
他站在那條很暗很暗的走廊里,面前是一扇很重很重的門。他剛才就是從這扇門裡出來的,從那個有凌曜的廚房裡出來的。
門在他身後關上了。他推了推,推不開。
他用肩膀撞了一下,肩膀疼了,門沒有動。他又撞了一下,門還是不動。
他靠在門上,喘著氣。
走廊里沒有燈,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,不知道這條走廊通向哪裡,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站在這裡。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凌曜。
沒有聲音,但他知道他叫了。
他知道那個名字會穿過這扇門,穿過那條很暗很暗的走廊,穿過ICU的牆,傳到那個人的耳朵里。
他相信,他只能相信。
祁離淵發現自己的手在動。
手指在床單上劃著名,一筆一划的,很慢,很用力。
他低頭看著那隻手,看著它寫了一個「凌」字,筆畫歪歪扭扭的,豎不豎橫不橫。「凌」字的最後一點點下去的時候,手指停在那裡,不動了。
過了幾秒,又開始寫。
「曜」字比「凌」字更歪,左邊「日」寫成了「口」,右邊「翟」寫得太大,擠在一起。
祁離淵看著那兩個字,看了很久。他用右手抓住了左手。左手在他手心裡掙了一下,像一隻被網住的鳥。
他攥得更緊了。
「別寫了。」他說。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左手不掙了。手指蜷起來,縮在掌心裡,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。
祁離淵鬆開右手。左手慢慢伸展開,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。
它沒有再寫字了,它平放在床單上,安安靜靜的,像一隻睡著的貓。
他閉上眼睛。黑暗裡有一個聲音。很小,很遠,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。
「凌曜。」
他睜開眼。
房間裡沒有別人。
周小棉出去了,郭維鈞不在,凌曜不在。只有他一個人。
他沒有聽錯。
他的耳朵不會騙他。
那個聲音是從裡面來的,不是從外面。
是從他的身體裡,從他身體的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,從那些被藥物侵蝕過的、被燒壞了的、正在壞死的細胞里傳來的。
「凌曜。」又一聲。
比剛才大了一點,但還是很輕,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水裡喊了一聲,聲音穿過水層,傳上來的時候已經變形了,悶悶的,糊糊的,像隔著一堵厚厚的牆在聽外面的聲音。
祁離淵的虎耳豎了起來。「誰?」
安靜了。
「誰在說話?」他又問了一遍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祁離淵以為那個聲音不會再出現了。
然後它來了。
「是我。」
祁離淵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他聽出來了,是他自己的聲音。不,不是他自己的,是祁晏深的。是那個把門鎖了、把自己關在裡面的祁晏深的。
「你出來了?」祁離淵問。
「沒有。門打不開。鑰匙找不到了。」
祁離淵的手指在床單上攥了一下。「你在哪兒?」
「在走廊里。很黑。沒有燈。我找不到路了。」
祁離淵坐起來。
他把被子掀到一邊,把枕頭立起來靠在床頭,背靠著枕頭。他的左膝還在腫,但比昨天消了一點。他的手背上那塊淤青從青紫色變成了青黃色,像一朵快要謝了的花的顏色。
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左手手腕上纏著紗布,白色的,很乾淨。右手手背上貼著膠布,固定著輸液針。
「你找我幹什麼?」祁離淵問。
安靜了幾秒。
「我想出去。」
「出哪兒?」
「出去。回去。」
祁離淵的手指在床單上劃了一下。「回哪兒?」
又安靜了幾秒。這次安靜得更久,久到祁離淵以為那個聲音不會再出現了。
「回去找他。」
祁離淵的虎耳壓平了。「找凌曜?」
「……嗯。」
祁離淵的嘴角彎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。「你不記得他了。你把他的照片刪了,消息刪了,號碼刪了。你用刀割自己,割到不想了。你現在說你要回去找他?」
「我記得他。我只是不敢記得。」
祁離淵的手停了。他的手指搭在床單上,不動了。
「你說什麼?」祁離淵問。
「我記得他。我記得他彈吉他的樣子,記得他笑起來的虎牙,記得他叫我『祁醫生』時候的聲音。我記得他第一次親我的時候磕到了我的牙,記得他喝醉了會抱著我的尾巴不鬆手,記得他煮的粥太稠了像米飯。我都記得。我只是不敢記得。因為記得了就會想。想了他就會來。他來了就會被打。他被打了我就會疼。」
祁離淵坐在床上,聽著那個從身體深處傳來的、很輕很遠的、像在水底下說話一樣的聲音。他的右手在被子下面攥著床單,攥得很緊,床單被他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。
「那你還想出去?」祁離淵的聲音低下來了,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