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,周小棉來量體溫的時候,發現祁離淵在哼一首歌。
不是之前那種沒有旋律、只有氣流的嘶嘶聲,是一首有調子的歌。她聽不出來是什麼歌,旋律很慢,很輕,像一個人在哄小孩睡覺。
「祁先生?」周小棉叫他。
哼歌沒有停。
「祁先生,該量體溫了。」
哼歌停了。
祁離淵睜開眼睛,看著她。暗紅色的眼眸里有一點不一樣的東西,她說不出來是什麼,但就是不一樣。
之前他的眼睛是平的,像一面結了冰的湖。現在那雙眼睛裡的冰裂了一條縫。
周小棉把溫度計遞給他。他接過去,含在嘴裡。舌頭壓在玻璃管下面,嘴唇閉著。
周小棉站在床邊,看著他。
他的頭髮比剛來的時候長了一點,銀白色的髮絲垂在肩上,有幾縷擋住了眼睛。她伸手想把那幾縷頭髮撥開。
祁離淵的頭往後縮了一下,躲開了她的手。
周小棉把手收回來。「你頭髮擋眼睛了。」
祁離淵沒有說話。他含著溫度計,眼睛看著窗外。
窗外的天陰了,雲層很厚,灰白色的,壓得很低。
三分鐘到了。
他把溫度計從嘴裡拿出來,遞給周小棉。周小棉接過去,舉到眼前看了看。
「三十七度二。正常了。」她在記錄本上寫下來,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響。
「周護士。」祁離淵叫她。
「嗯。」
「幾點了?」
「三點十分。」
「外面冷嗎?」
周小棉看了一眼窗戶。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,是室內外的溫差造成的。「冷。今天降溫了。」
「窗戶能開嗎?」
周小棉走過去,推開窗戶。
冷風從窗戶灌進來,涼颼颼的,吹得窗簾飄了一下。她打了個哆嗦,把窗戶關上,只留了一條縫。
風從那條縫裡鑽進來,細細的,像一根很細很細的針,扎在臉上,涼涼的。
祁離淵的虎耳在風裡動了一下。他的尾巴從被子下面鑽出來,搭在床沿上,尾尖朝著窗戶的方向。
周小棉看著他的尾巴,看著尾尖輕輕地、一下一下地晃著。那是開心的弧度。
「祁先生,」周小棉說,「你心情很好?」
祁離淵的虎耳動了一下。「沒有。」
「你的尾巴在晃。」
祁離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。尾尖還在晃,晃得很慢,像一個很慢很慢的鐘擺。
他把尾巴按住,壓在大腿下面,按了三秒,鬆開,尾巴又開始晃了,他又按住。
「它自己晃的。」祁離淵說。
周小棉沒有接話。她在記錄本上又寫了一行字。
門開了。
郭維鈞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。他走到床邊,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字。
心率九十八,血壓一百零二/六十,血氧百分之九十五。都在正常範圍。他點了點頭,在文件夾上寫了幾筆。
「恢復得不錯。」郭維鈞說。「感染指標下來了,體溫正常了。再觀察幾天,如果持續好轉,可以考慮轉到普通病房。」
祁離淵的虎耳豎了起來。「普通病房?」
「對。從ICU轉出去。」
「能出院嗎?」
「不能。膝蓋沒好,手上還有傷。」
「普通病房能出去散步嗎?」
「不能。只能在病區里走。」
祁離淵的尾巴在被子下面掃了一下。「無聊。」
郭維鈞看了他一眼。這一眼和之前不一樣,之前是醫生看病人的眼,這是一個人看另一個人的眼。「無聊也比死了好。」
祁離淵看著他,沒有接話。
郭維鈞走了。
祁離淵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
那塊蝴蝶形狀的水漬已經快看不清了,邊緣化開了,和周圍的白混在一起,變成一團模糊的灰。
他看著那團灰,看著看著,那團灰開始變了,從蝴蝶變成了一個人。
他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那個人很小,大概五六歲的樣子。
銀白色的頭髮,遮住了額頭。暗紅色的眼睛,圓圓的,亮亮的。虎耳豎得直直的,左耳的冠毛還很完整,銀白色的,在燈光下閃閃發亮。
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,毛衣大了,領口滑到肩膀下面,露出一小截鎖骨。
他蹲在角落裡,抱著膝蓋,臉埋在膝蓋里。他的肩膀在抖,一抽一抽的,像在哭,但沒有聲音。
祁離淵看著那個小孩,看了很久。
「你是誰?」祁離淵問。
小孩抬起頭。
暗紅色的眼睛紅紅的,睫毛上掛著淚。他看著祁離淵,看了幾秒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小深。」
祁離淵的手指在床單上攥了一下。「小深?」
「祁小深。」小孩說。聲音很小,像蚊子叫。鼻子堵了,說話的時候帶著鼻音。
祁離淵的虎耳壓平了。「你是祁晏深?」
小孩搖頭。「不是。我是小深。」
「你是他小時候?」
小孩想了想。「嗯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來的?」
小孩又想了想。
「很久很久以前。他很小的時候。他媽媽還在的時候。」他的聲音越來越小,小到幾乎聽不見。
祁離淵看著他。小孩又蹲下去了,臉埋在膝蓋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「你怎麼了?」祁離淵問。
小孩沒有回答。他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。
「你說話。」祁離淵的聲音拔高了一點。
小孩抬起頭,臉上全是淚。「他把我關在這裡了。他不要我了。」
祁離淵的手在抖。
「他不要我了。」小孩又說了一遍。聲音很小,很委屈,像一隻被主人扔在路邊的、縮在紙箱裡的小貓。
祁離淵伸出手,想摸他的頭。
但他的手穿過了小孩的身體。像穿過一團霧。他什麼都摸不到。
小孩還在那裡,抱著膝蓋,臉埋在膝蓋里。他的毛衣大了,領口滑到肩膀下面。祁離淵看著那隻露出來的肩膀,白白的,瘦瘦的,骨頭凸出來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他沒有哄過小孩。他只會疼,只會扛,只會恨。他不會哄人。
「他不是不要你。」祁離淵說。聲音很低,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。「他只是把你忘了。」
小孩抬起頭,看著他。暗紅色的眼睛紅紅的,亮亮的。「他會想起來的?」
祁離淵沒有說話。
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,他什麼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的身體裡有三個人,一個躲在門後面找不到鑰匙的人,一個蹲在角落裡抱著膝蓋哭的小孩,還有一個他。
他站在中間,替他們疼,替他們扛,替他們恨。
「會的。」祁離淵說。
小孩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他的嘴角彎了一下。
很小,很輕,像水面上一圈即將消失的漣漪。那是笑。然後他消失了。像一滴水滴進了水裡,無聲無息,什麼都沒有留下。
祁離淵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團灰還在,蝴蝶的形狀已經完全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片模糊的、邊緣不規則的灰斑。他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