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135章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

第135章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

2026-09-16 01:15:05 作者: 是顏芯不是蓮心

  祁承宇坐在檢方的訊問室里,面前放著一杯水。

  水是涼的,玻璃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,順著杯壁往下滑,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濕痕。

  他看著那杯水,看著水珠在燈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微弱的彩虹光,一小段一小段的,像被剪碎的七彩線。

  對面坐著兩個檢察官,一男一女,都穿著深色的西裝,都戴著眼鏡。

  男檢察官約莫四十歲,方臉,眉毛很粗,虎耳是黑色的,尾巴垂在椅子後面,一動不動。女檢察官約莫三十出頭,圓臉,戴著一副細框眼鏡,手指搭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上,隨時準備敲字。

  桌面上放著一台錄音設備,紅色的指示燈一明一滅,像一隻正在呼吸的眼睛。

  「祁承宇先生,」男檢察官開口了,聲音很穩,像一台調好了音準的鋼琴,「您今天主動來投案,願意就您所涉及的案件配合調查,是嗎?」

  「是。」祁承宇的聲音沒有起伏,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線。

  「您是否承認,您曾參與並主導了祁氏醫藥K系列藥物的人體實驗,實驗對象包括您堂弟祁晏深先生?實驗內容包括但不限於:在未經本人同意的情況下,多次抽取實驗性藥物注射入其體內,並定期監測其生理指標變化?」

  「我承認。」

  「您是否承認,您曾對祁晏深先生實施了多次家罰,包括但不限於:跪釘板、剃冠、烙印、寒潭禁閉、非法拘禁?這些家罰的實行時間和具體細節,您是否能在後續供述中逐一提供?」

  「我承認。我可以提供全部細節。」

  「您是否承認,在祁晏深先生的母親懷孕期間,您曾指使他人熬製了一碗含有大量活血化瘀成分的中藥湯劑,偽裝成安胎藥,送給她服用,導致她服用後劇烈腹痛、大出血,最終搶救無效死亡?」

  祁承宇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。

  他的虎耳壓平了,緊貼著頭皮,像兩隻被風吹倒的帆。尾巴僵直地垂在椅子後面,尾尖貼在地上,像一根被凍在冰里的樹枝。

  他沉默了三秒。

  那三秒里,訊問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風聲,嗚嗚的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。

  「我承認。」

  女檢察官的指尖在鍵盤上敲了幾下,記錄下這句話。她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目光沒有多餘的溫情,也沒有多餘的嚴厲,只是平靜地注視著他。

  「您為什麼要做這些事?」

  祁承宇低著頭,看著桌上那杯涼透的水。水珠已經從杯壁上滑下去了大半,只剩下幾顆留在杯沿附近,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
  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像在嚼什麼,又像在把什麼話咽回去。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:

  「因為我不甘心。我不是嫡出的,我知道。我從小就比晏深更努力,我考第一,我做事,我幫爸處理產業,我替他收拾所有爛攤子。我做了他能讓我做的所有事。但他從來不看我……從來……他只看晏深。哪怕晏深不說話、不爭、不搶,他也只看他。我做了那麼多事,他一句好話都沒有。我以為只要晏深走了,爸就會看我。但晏深走了三年,他還是沒有看我。我還是老二。我永遠在老二的位置上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,胸口起伏了一下,像一口氣頂在喉嚨里又被他壓下去。「我以為把他踩下去,我就能上去。但就算他下去了,我也沒有上去。我還是老二。」

  女檢察官沒有說話。她看著祁承宇,手指從鍵盤上拿下來,放在膝蓋上。

  男檢察官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,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訊問室里格外清晰。

  祁承宇抬起頭,看著那台錄音設備。紅燈還亮著,一明一滅,像一隻不肯閉上的、一直在看著他的眼睛。「我能問一個問題嗎?」

  「您說。」男檢察官放下筆。

  

  「他會來嗎?祁晏深。他會來看我嗎?我知道他恨我。我做了那麼多事,他恨我是應該的。我只是想知道……他會不會來看我。哪怕一次。」

  男檢察官沉默了一秒。「這要看他本人的意願。但按照法律規定,如果您的家屬申請探視,程序上是允許的。」

  祁承宇點了點頭,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
  手在抖,很輕的抖,像風裡的樹葉,像一片快從枝頭掉下來的葉子,在最後一次被風吹著的時候輕輕地顫著。


  他把手放在膝蓋上,壓住,等它不抖了才鬆開。

  「他應該不會來。他恨我。他恨我恨了那麼多年,不會因為我說了一句『我自首』就不恨了。我不配他來看我。」

  女檢察官合上筆記本電腦。「祁承宇先生,今天的訊問就到這裡。您可以在接下來的幾天裡,通過你的辯護律師提交更多供述材料。我們會根據您的配合程度,在量刑建議中向法官說明。」

  祁承宇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被法警帶出訊問室的時候,腳步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在確認地面是不是實的。

  他走到門口的時候,停了半步,側過頭,像是想回頭看什麼,但最終沒有回頭。

  他邁過門檻,走進了走廊里。

  走廊很長,燈是白色的,白晃晃地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一直拖到他身後,像一條黑色的尾巴。

  凌曜把粥碗放在床頭柜上,掀開蓋子。

  白色的熱氣冒出來,帶著米香和肉香,在空氣中打著旋兒散開,把窗台上那盆藍雪花的葉子都熏得微微潮濕了。

  他舀了一碗,放在小桌板上,桌板是護士拿來的,白色的塑料板,架在床沿上,剛好夠放一個碗、一雙筷子、一個勺子。

  「今天煮的是皮蛋瘦肉粥。你最喜歡的。」凌曜把粥碗往祁晏深面前推了推,「我煮了一個小時,米粒全熬爛了,皮蛋也化進去了一半。你嘗嘗。」

  祁晏深坐起來。

  他的動作很慢,左腿還吊著支架,石膏從腳踝一直包到大腿根,白花花的一長條,像一條被打斷後又接起來的骨頭。

  右手被繃帶吊在胸前,手指只能微微動一下,握不住東西。

  他用左手拿起勺子,勺柄抵在掌心裡,舀了一勺粥。粥冒著熱氣,白色的米粥里混著黑色的皮蛋碎和粉色的瘦肉絲,稠稠的,泛著溫潤的光。他送到嘴邊,吹了吹,吃了一口。

  「燙。」他說,舌頭在嘴裡縮了一下。

  「吹一下。」凌曜湊過去,對著勺子裡剩的半勺粥吹了吹,氣流從他的嘴唇間湧出來,帶著一點急促的、帶著體溫的風。「再試試。」

  祁晏深又吃了一口。這一次溫度剛好,溫熱的米粥沿著喉嚨滑下去,把食道暖開了一條細細的線。「可以了。不燙了。」

  凌曜坐在旁邊,看著他吃。

  他的豹耳豎著,尾巴在椅子邊上輕輕晃著,尾尖向上翹,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草。他的胳膊肘支在膝蓋上,下巴擱在手背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祁晏深,像是在看一件他很想看很久的東西。

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祁承宇自首了。方律師說的。」

  「他早上又給我打了一個電話,確認了一些細節。」凌曜的聲音放低了一點,「他說祁承宇在檢方錄了完整口供,簽了字,按了手印。他會配合檢方出庭作證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想?」

  凌曜想了想。他的尾巴停了,搭在椅子邊緣,一動不動。「我在想一件事……他為什麼要替你擔那碗藥的事。那碗藥是他做的,他認了。但他完全可以不說這件事。檢方的證據鏈里沒有這一環。他自己說出來,只會讓刑期更長。」

  祁晏深看著碗裡的粥。

  皮蛋的黑色在白色的米粥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夜空,瘦肉絲是粉色的雲朵,混在一起,像一幅很淺的水墨畫。「因為他想還。他想還一點。」

  「還什麼?」

  「還我。還我媽媽。還這三十多年裡他欠的所有東西。」祁晏深的聲音很輕,「他知道還不完。但他想開始還。」

  凌曜伸手摸了摸他的虎耳,手指從耳根慢慢摸到耳尖,動作很輕,像在摸一個很脆的東西。「你打算怎麼辦?」

  「我說了……等我好了,我去看他。」

  「你恨他嗎?」

  祁晏深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他的虎耳在凌曜的手心裡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在感受那種溫度。

  「恨。恨了很久了。恨到有時候我在想,如果世界上沒有他,我是不是會活得容易一點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但他也是祁家的孩子。他也被人當作棋子。他也從小就知道自己不夠好。他做錯了很多事,但他不是一開始就想做那些事的。」

  凌曜沒有接話。

  他伸手把祁晏深鬢角的一縷銀髮別到耳後,動作很輕,指腹擦過他的耳廓。「你總是這樣。」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