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怎麼樣?」
「先想別人,再想自己。他害了你的媽媽,你還在想他也是受害者。」
祁晏深的虎耳在他手心裡輕輕動了一下。「你也是。你等了這麼久,一直在等我。你也在想別人。」
凌曜笑了一下。
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著,冰藍色的瞳孔里碎著光,像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縫,底下的水在動。「那我們兩個都傻。傻到一塊兒去了。」
祁晏深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嗯。傻到一塊兒去了。」
那天夜裡,祁弘毅坐上了去機場的車。
車是黑色的,沒有標識,車牌是租來的,尾號繞開了所有能被記住的數字。
徐文遠坐在副駕駛,手裡拿著那個公文包,拉鏈拉得嚴嚴實實的。
司機是一個祁弘毅不認識的人,戴著一頂黑色的鴨舌帽,帽檐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,看不清他的耳朵是什麼品種的,也許是人類,也許是別的什麼。
祁弘毅坐在后座,手裡拿著那個白色信封,手指在信封邊緣來回摩挲著,像在摸一件他捨不得放下的東西。
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,橘黃色的光一閃一閃的,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表情分成一段一段的,像一幀一幀被剪開的膠片。
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,出了市區,上了高速。
高速公路兩側的樹在夜色里是墨色的,一根一根地往後倒,像一排正在撤退的士兵。
祁弘毅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,又震了一下,然後開始持續震動。
他掏出來看了一眼,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。他猶豫了一秒,接了。
「爸。」是祁承宇的聲音。
從檢方的訊問室里打出來的,信號不太好,帶著一點沙沙的底噪,像隔著很遠的水面在說話。
祁弘毅的手指攥緊了手機,指節發白。「承宇。」
「您要去哪兒?」祁承宇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,湖面上什麼都沒有,但你盯著它看久了,會覺得底下有很深很深的東西在往下墜。
祁弘毅沉默了一秒。「……出去一趟。處理一些事情。」
「您不會回來了,對吧。徐律師跟我說了,瑞士轉南美。那邊沒有引渡協議。」
祁弘毅沒有說話。他的虎耳壓平了,尾尖在后座上輕輕顫著。
祁承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,還是平的,但平得有些不一樣了,「爸,我問您一件事。您把我交出去的時候,有沒有猶豫過?哪怕一秒?」
祁弘毅坐在車裡,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,一閃一閃的光落在他的臉上。
他張了張嘴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聲帶在顫,但發不出聲音。
「爸?」祁承宇又叫了一聲,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,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朝你招手,「我就問這一句。問完了我就不問了。」
「承宇,」祁弘毅終於開口了,聲音很低很低,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把每一個字從喉嚨里拔出來,「你是我兒子。不管怎麼樣,你都是我兒子。你做了那麼多事,你是為了祁家,也是為了我。我知道。我一直都知道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祁承宇的聲音傳過來,很低,也很輕:「那您為什麼從不這麼對我說?我考第一的時候,您不說。我把祁氏的重工項目談下來的時候,您不說。我坐在您對面跟您匯報工作的時候,您看著我的眼睛,但您從來沒有說過一句『承宇,你做得很好』。」
祁弘毅的手攥緊了手機,指節發了白,骨關節一根一根地突出來。「承宇——」
「爸,我做了很多錯事。我不後悔做那些事,因為它們讓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。但我後悔的是,我從來沒有問過您……您是不是真的為我驕傲過。哪怕一次。」
祁弘毅靠在車后座的靠背上,仰著頭,看著車頂。
車頂是深灰色的織布,上面有一塊很小的、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污漬,像一滴凝固了的淚。
「承宇,我為你驕傲過。你七歲那年冬天考試考了第一,那天我看了你的卷子,我看見了那道最難的附加題,你解出來了。我在想,我的兒子很聰明。我只是……沒有說出口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「爸,您走吧。我不會跟人說的。您走了,就別回來了。就當這是兒子為您做的最後一件事。我欠晏深很多,但我不欠您。這是我願意做的。您可以不用謝我。」
電話掛了。
祁弘毅聽著聽筒里的忙音,嘟嘟嘟的,一聲接一聲,像心跳,又像倒計時。
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,放在膝蓋上,靠在后座上。他閉著眼睛,虎耳耷拉著,尾巴垂在座椅的邊緣,一動不動。
「徐律師。」他開口了,聲音很啞。
「在。」
「調頭。不去機場了。」
徐文遠從副駕駛轉過頭來,看著他。他的金絲眼鏡在路燈的餘光里閃了一下。「家主?」
「我說調頭。不去機場了。」祁弘毅睜開眼,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黑色的樹影。「回老宅。」
徐文遠看了他三秒,然後對司機說:「調頭。」
車在下一個高速出口下了匝道,繞了一圈,調了頭。路燈的光從車窗另一側掠過,節奏從往前變成了往後。
祁弘毅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白色信封。他拆開,抽出裡面那張照片。
銀白色的頭髮,暗紅色的眼睛,虎耳豎著,左耳的冠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那個小小的、正在偷偷笑的嘴角,像一個很小很小的人在跟他說著什麼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照片的邊緣都被他攥得微微發皺了。
他輕聲說了一句:「晏深……爸老了。爸對不起你。」
車開進了山裡的夜色。遠處老宅的燈亮著,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,在黑暗裡溫柔地看著他。
凌曜在ICU外面的走廊里睡著了。
他坐在那把鐵的椅子上,背靠著牆,頭歪向一邊,左邊的雪豹耳耷拉著垂在肩膀前,右邊的豎著一點,但也在往下垂。
尾巴從椅子邊緣垂下去,尾尖貼著地板,一動不動。
他身上的外套是陳序的,一件黑色的薄夾克,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。他縮在夾克里,呼吸很均勻,很輕,像一個累極了的人終於被睡意摁住了。
陳序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,手裡端著一杯咖啡,紙杯外壁燙手。他走到凌曜面前,低頭看了他一眼,沒有叫醒他。
他把咖啡放在旁邊的椅子上,在凌曜旁邊的位置坐下,拿出手機,翻了翻消息。
消息是蘇晚發的,一共三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