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曜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。「想過。」
「什麼樣?」
祁晏深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輪椅呢?」
「輪椅放家裡,備用。」
「那藍雪花呢?」
「放窗台上。每天澆水。開花了就拍照。」
祁晏深沒有說話。
他轉頭看著窗外,看著那些正在後退的建築和街道,看著陽光在玻璃窗上跳躍。他把那盆藍雪花放在腿上,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花瓣。
「行。」他說。
凌曜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。「行什麼?」
「行。就這麼過。」
那天夜裡,祁晏深做了一個夢。
他站在一條很暗很暗的走廊里,面前是一扇門。門是關著的,但門縫裡透出一點光。他走到門前,手放在門板上,推了一下。
門開了。
祁離淵坐在裡面,靠著一面牆,手裡拿著一本書。他看見祁晏深進來,把書合上了。
「你來了。」
「你還在。」
「我說了,我一直在。」祁離淵的嘴角彎了一下,「你最近怎麼樣?」
「挺好的。出院了。住在凌曜那兒。」
「他對你怎麼樣?」
「很好。他每天給我做飯,推我去散步,晚上幫我熱敷膝蓋。」
祁離淵點了點頭。「那就好。」
祁晏深在他對面坐下來。「你什麼時候出來?」
祁離淵想了想。「不知道。也許明天,也許明年,也許永遠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不需要再替你疼了。我可以休息了。」祁離淵的聲音很平,沒有惋惜,沒有不舍,只有平靜。「你不需要我了,我就可以不出來了。」
祁晏深看著他。「如果我想見你呢?」
「你可以在夢裡來找我。我會在這裡。」
祁晏深沒有說話。他坐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「祁離淵。」
「嗯。」
「謝謝。」
祁離淵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不客氣。」
祁晏深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光在他身後慢慢合攏。
他睜開眼。
窗外的天已經亮了,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,落在地板上。凌曜躺在他旁邊,背對著他,豹耳耷拉著,尾巴從被子下面露出來一截。
他伸手碰了碰那截尾巴,尾尖在他手心裡輕輕動了一下。
「醒了?」凌曜的聲音帶著睡意,悶悶的。
「醒了。」
「做夢了?」
「夢見祁離淵了。」
「他說什麼?」
「他說他很好。」
凌曜翻了個身,面朝著他,眼睛還沒完全睜開。「那你還擔心嗎?」
祁晏深想了想。「不擔心了。」
凌曜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臉。「那就再睡一會兒。」
他把被子拉上來,蓋住兩個人的肩膀。
祁晏深閉著眼睛,感覺到凌曜的呼吸在他的肩膀上,溫溫的,軟軟的,像一隻安靜下來的小動物。
他嘴角彎了一下,閉上了眼睛。
……
蘇晚等了二十三天,終於等來了那張紙。
那天下午,趙廷從外面衝進她的辦公室,手裡拿著一張紙,紙的邊緣被他攥得起了皺。他的臉色發紅,喘著氣,像是一路跑上來的。
「蘇總,檢方立案了,正式的!祁弘毅,稅務欺詐,虐待兒童,兩項併案調查。」
蘇晚接過那張紙。紙上是檢方的立案通知書,措辭嚴謹,蓋著紅色的公章。
她的手指在「虐待兒童」四個字上停了一下。「虐待兒童」下面的小字寫著:受害者祁晏深,案發時間跨度為十九年,自受害者十三歲起至三十二歲止。
「稅務欺詐那邊呢?」蘇晚問。
趙廷把手裡的文件夾翻開。「祁氏醫藥過去十二年的帳本有問題。陳遠提供的內部文件里有完整的資金流水記錄。他們把實驗藥物的採購費用做成了研發支出,把一部分利潤轉移到了海外帳戶。光漏稅這一項,金額就超過兩個億。」
蘇晚把立案通知書放在桌上,靠回椅背。她的尾巴在椅子後面輕輕晃了一下,速度比平時快了半拍。「祁弘毅現在在哪兒?」
「老宅。他沒走。那天調頭回去之後就一直在老宅,沒有出來過。他的律師徐文遠在跟他聯繫,但檢方已經限制他出境了。」
蘇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「承宇那邊呢?」
「祁承宇還在配合調查。他把所有的罪名都認了,包括他父親授意他做的那些事。他說他願意出庭作證。」
蘇晚的尾巴停了。她看著趙廷,金色的眼睛在日光燈下亮了一下。「他願意指證他父親?」
「願意。」
蘇晚沉默了兩秒。然後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的天是陰的,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。
「祁承宇這個人,爭了一輩子,最後爭到的是自己把自己送進去。但他把他爸也送進去了。」
趙廷沒有說話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蘇晚的背影。她的黑豹耳豎著,尾巴垂在身後,一動不動。
「通知方律師,」蘇晚轉過身,「讓他準備庭審材料。祁晏深要出庭。」
祁晏深是在做康復訓練的時候收到傳票的。
他在醫院的康復室里,坐在一把帶輪子的椅子上,左腿搭在訓練器的支架上,正在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蹬著。
凌曜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手裡拿著一瓶水,看著他。
康復師在旁邊數著數:「十、十一、十二……好,休息。」
祁晏深停下來,喘著氣。
他的額頭上有汗,銀白色的髮絲貼在臉上。凌曜把水遞過去,他接過來喝了一口。
門被推開了,梁瑜瑾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信封。
「晏深,檢方的傳票。」梁瑜瑾把信封遞給他。「開庭時間在下周四。你需要出庭作證。」
祁晏深接過信封,拆開。
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划過,從上到下,一行一行地看。他的虎耳豎著,尾巴從椅子後面垂下來,尾尖點在輪椅的座墊上,一下一下的。
他看完,把傳票遞給凌曜。
「下周四。」他說。
「你能行嗎?」凌曜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