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岱川愣住了,他喉嚨發緊,看著白野的目光從困惑慢慢變成了小心翼翼。
他停頓了幾秒,才開口:「是……哥答應你了。不過你受傷了,等你好了哥就教你。」
白野皺起眉頭,動了動手臂,想要撐著自己坐起來。
白野感受著自己渾身的疼痛,肩膀在疼,肋骨在疼,後腦勺在疼——他努力回想了一下,卻怎麼都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傷的。
他疑惑地開口:「哥哥,我怎麼傷的?我怎麼不記得了?」
剛好這時候醫生來了。
厲岱川沉默了一瞬,他沒有回頭,目光依舊落在白野的臉上,語氣卻輕了幾分:「那小野還記得自己被我帶回來多久了嗎?」
白野笑了,語氣裡帶著點責怪:「已經快三年了呀!哥哥,你怎麼連這件事都忘了?!」
旁邊的周臨、沈確,還有兩位醫生,頓時連大氣都不敢出了。
厲岱川緩緩收回手,偏頭看了他們一眼。
那一眼沒什麼情緒,卻讓四個人同時脊背發涼,他們立刻低下頭,無聲地退出了房間。
門輕輕合上。
房間裡又只剩他們兩個人。
厲岱川轉回頭,看著白野,臉上的表情恢復了溫和,重新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:「哥在這裡陪著小野。小野再睡一會兒好不好?」
白野感覺頭還暈暈的,是有點困。他乖乖地點頭:「好。你不許走,不然我就咬你!」
「我不走。小野安心睡。」
白野閉上眼睛,呼吸很快就變得平穩綿長。
厲岱川坐在床邊,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慢慢收回手,操控輪椅,退出了房間。
他看著等在門口的醫生,沒什麼表情地掃了他們一眼。
兩名醫生立馬小心翼翼地開口:「老闆,小少爺落崖時摔了腦袋,顱內有些淤血。現在的情況應該是他的大腦下意識忘記了一些事情,回到了曾經最開心、他最喜歡的一段時光。」
「你是說,他現在是忘記了最不想回憶起的事情?」厲岱川道。
醫生連忙點頭:「是的,老闆。」
「這種情況什麼時候能好?」
兩個醫生額間又冒出冷汗,彼此對視了一眼,還是硬著頭皮回答:「老闆,這個沒有規律。可能三五天,可能幾個月,但最多應該不會超過一年——看小少爺的心理恢復程度。」
他們看了看厲岱川的臉色,又補了一句:「還有一種方法,就是使用催眠讓小少爺強行想起。但這種做法不是很建議,他可能會很痛苦。」
厲岱川沉默了兩秒,擺手讓他們退下。
兩位醫生如釋重負,躬身退了幾步,轉身快步離開。
走廊里安靜下來。
厲岱川坐在輪椅上,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上,眸色沉沉。
小野忘記了被他送回秦家的那些回憶。
回到了剛被自己帶回來的那幾年——那個還不太會說人話、卻會半夜溜進他房間蜷在地毯上睡覺的小狼崽。
周臨推了推眼鏡,低聲開口:「BOSS,只是臨時的。您不用太擔心了,人沒事就好。剩下的只能慢慢養著。」
他頓了頓,又試探著繼續說:「而且我覺得現在也挺好的——這個階段是那小崽子最聽話可愛的時候。BOSS和他也可以好好相處一段時間。」
厲岱川「嗯」了一聲,對,人沒事就行。
他沒有再說這件事,而是偏頭看向沈確:「三天了。查到了?」
沈確點頭開口:「是小野二叔雇的人。老闆,我們要動手嗎?」
厲岱川的眼底浮出冷意:「給他們點教訓。剩下的,等小野好了自行跟他們算帳。」
沈確點頭:「好,那我們下去了。」
厲岱川擺擺手。
沈確和周臨退下,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。
厲岱川一個人在門口坐了一會兒,走廊的燈光打在他身上,輪椅的輪廓在地面上投出一個安靜的剪影。
房間裡暖氣開得足,空氣裡帶著淡淡的藥味,低榻上,白野側躺著,呼吸均勻,被子被他踹開了一角,露出半截手臂,上面還纏著紗布。
厲岱川緩緩靠近,停在低榻邊俯身,把白野踹開的被子重新拉上去,輕輕給他蓋好。
比現在的小野要乖。比現在的小野要軟。不會用那種帶著恨意的目光看他,不會說那些扎心的話。
可是——這不是他完整的小野。
完整的小野是會翻牆跑、會嘴硬、會掐著他脖子說「你這輩子只能和我糾纏在一起」的白野。
是會坐在他腿上、居高臨下看著他說「友好互助」的白野。
厲岱川低低地嘆了一口氣,抬手,輕輕摸了摸白野的頭,聲音低柔:「崽崽,快點好起來吧。無論發生什麼,我都會在你身邊,再也不會離開你。」
晚上九點,白野睡醒了。
睜開眼睛沒看見厲岱川,他試著動了動身子——疼得倒吸兩口氣。
僅僅是一個半靠起來的動作,就讓他呼吸粗重了幾分,肩膀的槍傷和肋骨的裂痛同時叫囂起來。
他咬著牙撐了一下,又重重地倒了回去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。
沒辦法,他只能認命地又躺了下來,看著天花板上暖黃色的燈暈,開口喊人:「厲岱川——厲岱川——」
聲音從房間裡傳出去,帶著剛醒來的沙啞,尾音拖得很長。
厲岱川聽見聲音,急急操控輪椅過來。到了門口,又突然停住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下那張黑色輪椅,小野要是看見他坐著輪椅……
裡面如果還是下午那個半夢半醒間的白野還好說,可現在小野徹底清醒了。
還在猶豫,裡面白野就已經聽見了門口的動靜:「哥哥,進來啊?為什麼在門口不進來?」
厲岱川深吸了一口氣,推開了房門。
瞞不住的。早晚都要知道。他不可能一直像下午那樣避著小野的視線。
白野躺在低榻上,還沒看見人就開始說話:「哥哥,你是推了什麼進來嗎?我都聽不清你的腳步聲了。」
他側著頭往門口的方向看,然後——他看見了坐在輪椅上的厲岱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