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好一會兒,厲岱川才開口:「從明天開始,滾去拳場找厲風,待上一個月再回來。」
周臨在旁邊推了推眼鏡,想開口求個情,剛張嘴就被沈確不輕不重地給了一肘。
周臨看了沈確一眼,到底沒敢多話。
白野抬起頭,倒是沒怕,只是問了一句:「那我晚上訓練結束能回來睡覺嗎?」
厲岱川看著他,沒說話。
白野垂下眼:「知道了。我會認真訓練的。驕兵必敗……我記住了。以後不會輕敵,不會掉以輕心了。」
厲岱川依然沒有鬆口。
這天晚上他照常讓白野上了床,卻幾乎沒有看他,也不和他說話。
白野躺在他身邊,想伸手抱他,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。
他知道厲岱川不是真的生他的氣,可他還是忍不住心裡發酸。
厲岱川也不想這樣冷著他。
他看著感受到白野朝自己伸手又縮回去的動作,差一點就要心軟了。可他不能。
白野一直有這個毛病——他比別人身手好、速度快、反應靈敏,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輕敵的習慣。
這一次是被保鏢打了幾拳,如果是真正遇上敵人呢?下次丟的可能就是他的命。
所以哪怕厲岱川不忍心,也只能這樣做。
白野心裡也清楚這一點。所以他聽話、不反駁。
可一想到要一個月見不到厲岱川,心裡難免空落落的。
他攥著被角,眼眶有點熱,但他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後半夜,厲岱川翻了個身,發現白野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,額頭抵著他的後背,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攥著他睡衣的下擺。
厲岱川沉默地躺了一會兒,無聲地嘆了口氣,他沒回頭,只是握住白野的手攥在自己手心裡。
白野在黑暗中動了動睫毛,眼淚順著眼角滑落。
他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:一個月而已。我忍得住。
他把額頭往厲岱川的後背上又抵緊了一寸,安靜地睡了過去。
———
天還沒亮,白野就輕手輕腳地起了床。
他掀開被褥的動作已經儘量放輕了,可厲岱川還是在他動的那一瞬間醒來了。
他閉著眼,呼吸平穩如常,靜靜聽著白野的腳步放得極輕,走進衛生間洗漱,片刻後腳步聲折返床邊。
白野蹲下身,指尖穿過指縫握住厲岱川的手,溫涼帶著洗後潮意的臉頰蹭過厲岱川的掌心,聲音輕輕地說:「我走了,厲岱川。」
被褥里的男人眼皮紋絲不動,沒有應聲,連指尖都未曾動一下。
性子浮躁又愛輕敵的小崽子,總得冷一冷,才能真正長記性。
白野等了幾秒,房間裡只有厲岱川平穩的呼吸聲。
心底泛起淡淡的失落,他垂下眼,沒有再多逗留,小心翼翼地把厲岱川手放回被子裡,轉身離開了臥室。
門在身後合上。
白野上了車,一路疾馳,穿過清晨尚未徹底甦醒的城市街道,拐入京市地價最昂貴的商圈核心區。
地面樓宇皆是低調的私人會所,外人根本無從察覺,這片寸土寸金的商圈底下,藏著一座喧囂沸騰的地下拳場。
電梯刷卡下沉直至地下二層。
厚重冰冷的合金門向兩側滑開,裹挾著酒香、雪茄菸氣與淡淡血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中央八角鐵籠被頂束慘白追光死死鎖住,兩名赤膊拳手正在籠中扭打纏鬥,血珠飛濺,砸在深色防滑擂台墊上,暈開一塊塊暗褐色的舊漬。
其中一人已經搖搖晃晃了,鼻樑斷了,血糊了半張臉,可他還在咬牙進攻,拳頭砸在對面拳手的肋骨上,發出沉悶的鈍響。
層層抬高的環形看台隱在昏暗裡,衣著矜貴的富商、紈絝散落各處,香檳杯清脆碰撞,壓低聲音討論賠率下注,偶爾爆發幾聲亢奮的吶喊。
鐵籠里血肉橫飛的廝殺在他們眼裡,不過是一場揮霍財富、排解無聊的賭局消遣。
人群里的厲風目光一掃,第一時間鎖定了出現在門口的白野,哪怕白野戴著口罩和帽子,穿著一身黑色便裝,他也認得。
這些年他見過太多人走進這道門,但「孤狼」是不一樣的。
因為這小子被送回秦家之前,就是金泰拳場的常客。
和老闆鬧脾氣要來打一場,有什麼不順心的要來打一場,犯了錯就會被送來練上十天半個月——厲風見過他在台上最狼狽的模樣,也見過他咬碎了後槽牙把對手掀翻在地的狠戾。
他曾經手握金泰含金量最高的金腰帶,整個地下格鬥圈子無人不曉他的名號——孤狼。
昔日登台時,少年總偏愛卡在深夜場次,身形迅猛詭譎,像暗夜裡蟄伏捕獵的獨狼。
他不逞蠻力,專尋對手弱點兇狠出擊,冷靜又嗜血。
台下賭客為他吶喊的聲音能掀翻場館屋頂,久而久之,「孤狼」二字成了一塊活招牌——只要這個名字出現在對戰表上,大半籌碼都會偏向他。
周遭巡邏的安保、擦拭鐵籠的工作人員紛紛側目,互相用眼神示意,細碎的議論聲在角落散開。
「那是孤狼嗎?我沒看錯吧!他回來了?」
「好久沒見他登台了。不是說得罪了人死無全屍嗎?」
「不可能是孤狼吧?看上去和孤狼不太像!」
厲風撇開周遭動靜,腳步沉穩地徑直朝白野走去。
眼前的青年比三年前高了一些,肩線更寬了,周身氣場也沉穩內斂了許多,可那雙露在口罩上方的眼睛,依舊帶著屬於孤狼桀驁、野性難馴的冷光。
他站定在白野面前,高壯的身形,一米九的身高像一堵牆,寸頭,黑背心,露出的雙臂紋身遍布,長相硬朗氣勢駭人,從額頭劃下顴骨有一道猙獰的傷疤,不誇張的說能嚇哭小孩。
他看著白野,說了一句:「好久不見,孤狼。」
白野看著他,眯了眯眼睛:「我前兩個月才因為惹厲岱川生氣被丟來待了十天。兩個月也算好久不見?」
厲風一愣,旋即恢復正常,從善如流道:「有句古話你沒聽過嗎?一日不見,如隔三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