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野睡著的時候並沒有關燈。
房間裡的燈昏昏地亮著，暖黃的光落在他臉上，把顴骨那塊淤青照得格外明顯。
厲岱川坐在床邊，垂眸安靜地注視了他很久。
視線緩緩遊走，從他腫脹青紫的顴骨，落到唇角未愈的裂口，最後停在他微微輕顫的纖長睫毛上。
心底掠過一絲淺淺的笑意，他壓低嗓音，用氣音輕緩開口：「周臨，小野睡著了，我們回去吧。」
白野一聽他要走，心下一急，猛地坐了起來，還沒看清人就急著開口：「不走不走！我醒了！我睡醒了！」
他坐起來才發現——房間裡哪有什麼周臨。
只有厲岱川一個人坐在輪椅上，停在他床邊，眼底含笑地看著慌張失措的他。
白野愣了兩秒，然後他反應過來——厲岱川在詐他。
他假裝要帶周臨走，就是算準了自己會急。
白野氣鼓鼓地瞪著他，鼻子裡哼了一聲，然後蹭到厲岱川腿邊，盤腿坐下，額頭抵著他的膝蓋一下下輕撞。
「厲岱川你變壞了，」他的聲音悶悶的控訴，「你明明知道我醒了，還故意詐我。」
他說著，伸出食指，在厲岱川腿上不輕不重地扣了兩下，像是在表達某種小小的不滿。
厲岱川低頭看著他毛茸茸的發頂，抬手拍了拍他的頭頂：「抬頭，看著我。」
白野乖乖抬起頭看著厲岱川。
厲岱川的目光在顴骨處的青紫上微微凝滯，隨即抬手，指尖輕輕蹭了蹭那處腫脹的邊緣。
「明明能躲開，」厲岱川的聲音冷了幾分，「何必傷敵一千自損八百？」
白野被他指尖碰到的地方又疼又癢，微微偏了一下頭，但很快又轉回來，把臉重新貼回他的掌心，溫順又執拗：「打得沒意思。我不想跟他玩了。」
他說著，下意識地在厲岱川掌心裡蹭了蹭，蹭到腫起的地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厲岱川收回手，斂去溫柔，正色道：「白野，拳場不是玩樂的地方。站上擂台，對方就是你的對手、你的敵人，不是陪你遊戲的玩伴。」
白野抬起頭看著他，眼底沒有心虛，反而帶著一點不服氣的認真："那哥哥這意思是，最後一拳我應該砸下去？把他打個半殘，或是直接打死？"
他說著眉頭輕輕擰了起來："可是當初是你教我——不要像野獸一樣出手就把人咬爛撕碎、不留活口。我學的很好，不是嗎？"
厲岱川凝望著他。
暖黃燈光落在少年眼底，他那雙眸子執拗又倔強。
厲岱川無從反駁。這些——的確是他教的。
教他收斂野性，從野獸變回人，教他把獠牙收起來，教他拳頭不是為了殺人奪目，而是為了守住自己的邊界。
可看著他臉上那片青紫，看著他嘴角的裂口，厲岱川只覺得心口發緊，悶得發澀，這些年教的東西，此刻看來好像都是徒勞。
他抬手捏了捏眉心，斂去心頭複雜的情緒，緩聲開口："白野，你不要偷換概念。"
白野扭開臉不看他，聲音硬邦邦的："什麼概念不概念的，我又沒上過學，聽不懂這些！"
他頓了頓，心裡越來越覺得委屈，很不高興道：「我以為你來看我是誇我的，從你在看台上的時候我就看見了，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開心……我打完下來，滿腦子都是你，連藥都忘了擦。誰知道你是來訓我的。」
他說完，乾脆背過身去，把臉埋進臂彎里，聲音從手臂的縫隙里擠出來，帶著孩子氣般的賭氣：「我現在不開心，不想跟你說話了。你走。」
房間瞬間陷入靜謐。
厲岱川沒有走。
他靜靜垂眸看著白野，看著他那副把腦袋埋進臂彎里、肩膀微微繃緊的樣子，看見他裸露的後背上一道道舊傷的痕跡和新添的青紫，他突然愣了一瞬，心口驟然湧上密密麻麻的疼意。
他忽然恍然。
對啊，自己來看他的本意是想他、擔心他，專門過來誇獎他的，不是來訓他、苛責他的……
指尖微動，他伸手，輕輕捏了捏白野的後頸。
白野的脊背驟然一僵，但沒有躲開厲岱川的手。
「我來看你，」厲岱川的聲音褪去了方才的冷硬，溫柔了很多，「當然是誇你的。你很努力，打得很好，最後一拳收得也很漂亮，你成長了。」
白野埋在臂彎里的腦袋動了動，但依舊不肯抬起來。
「但是，」厲岱川帶著疼惜柔聲說，「看見你臉上的傷，我還是覺得——如果你沒有故意受傷，我會更高興、更因為你而感到自豪。」
良久的沉默過後，白野緩緩抬起埋著的腦袋，慢慢轉過身子。
他轉過頭看著厲岱川，眼睛裡還帶著沒散乾淨的薄紅，但嘴角已經微微翹起來了，像一隻被順了毛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的小獸。
他看著厲岱川，聲音里還帶著一點賭氣的餘韻，但明顯已經軟和了下來：「……那你下次早點說你是來誇我的。」
厲岱川看著他：「好。下次先說誇你，再說訓你。」
白野不滿意地反駁：「不能訓我。」
厲岱川低低一笑，嗓音醇厚溫柔：「不可以，做錯事，依舊要教你。」
白野氣瞪了他一眼，可眼底的慍怒早已消散，沒堅持兩秒，自己先忍不住彎眼笑了出來。
他利落起身，大步上前，直接跨坐在厲岱川的腿上。
厲岱川下意識抬手，摟住他的腰，將人護在懷裡。
白野低頭，整張臉埋進他的頸窩，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肌膚，軟糯又繾綣："厲岱川，我好想你。好多好多想。"
厲岱川環著他的背，掌心貼著他的皮膚，輕輕拍著，低聲詢問："要接吻嗎？"
白野猛地抬起頭來。
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浸了水的星星，布靈布靈地看著厲岱川："可以嗎？可以接吻嗎？真的嗎？"
厲岱川看著他澄澈發亮的眼睛，唇角微微彎起，語氣促狹道："不可以。"
話音剛落，白野就主動追了上去。
他吻得笨拙又急切，毫無章法地輕輕啃咬著他的唇瓣，青澀莽撞，牙齒時不時輕輕磕過柔軟的唇肉。
厲岱川被他這副笨拙熱烈的模樣逗得心頭髮燙，抑制不住地低笑出聲。
淺淺的笑聲從相貼的唇縫間溢出，帶著胸腔低沉的震動，繾綣撩人：「白野，你是小狗嗎？」
白野不服氣，輕輕咬了咬他的下唇，聲音含糊軟糯：「我是小狼。」
說完，他還煞有介事地「嗷嗚」了一聲，聲音悶在兩個人交疊的呼吸里，帶著傻氣。
厲岱川又無奈又心軟，抬手扣住他的後頸，輕輕用力，將兩人貼合的唇瓣微微分開一線距離。
看著白野泛紅的臉頰、濕潤嫣紅的唇瓣，他俯身，反客為主。
這個吻比剛才深得多，也溫柔得多。
舌尖緩緩探入，溫柔繾綣地糾纏，帶著彼此溫熱的呼吸，層層遞進，緩緩沉淪。
方才擂台之上的戾氣、爭執過後的委屈、心底積攢的思念，盡數消融在這場綿長溫柔的吻里，只剩下滿室繾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