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頓飯吃到晚上十一點多。
所有人都喝得東倒西歪,相互攙扶著上樓去休息。
小音看著沒人了上前去想收拾收拾,看見杯子裡還有剩的酒液,忍不住嘴饞,剛拿起來倒進手心想嘗一點,就被突然出現的徐景韞狠狠拍了一下手。
酒液全部撒落在地上。
小音嚇得渾身一顫,當即跪地落淚,惶恐開口認錯:「二少對不起!我不是故意偷喝的,我知錯了!我知錯了!」
可徐景韞卻彎腰把她扶起,語氣平和溫柔:「不是你的錯,是這酒不好。小音還小呢,不能碰。」
他牽著驚魂未定的小音,走進了他和徐惟硯從前同住的臥室,將那隻實木箱子鄭重交到她手裡。
「這裡面的東西,至關重要。」他看著小音,一字一句認真叮囑:「你帶著它去厲家別墅,親手交給徐惟硯。」
小音滿臉茫然的問他:「大少不是被送走了嗎?他回來了嗎?」
「嗯,他回來了。」徐景韞輕聲道,「你去找他,往後就跟著他好好生活,再也不要回徐家了。」
小音用力點頭,紅著眼應聲:「我一定親手交到大少手裡!絕不辜負二少託付!」
徐景韞親自送小音上了車,目送車子駛離了徐家大門。
車子開到半路上,小音偶然回頭,赫然看見徐家主樓的幾扇窗戶,冒出滾滾濃煙,火光沖天。
她瞬間慌得失聲痛哭,拼命催促司機調頭回去救人。
可司機面色冰冷,置若罔聞,只淡淡說了一句:「做好你該做的事,其餘,與你無關。」
小音死死咬著唇,壓著崩潰的哭聲,再也不敢回頭。
聽完這些過往,白野嗓音乾澀發顫:「小音沒有親眼看見……說不定,徐景韞還活著,對不對?」
厲岱川輕輕搖頭,看著他說:「我當初是這樣想的,徐景韞這麼聰明一個人,不可能沒給自己留退路。
可那場大火燃了整整一夜。次日天明,消防員清理廢墟,一共找出三十六具屍骨,其中一具,就是徐景韞。
早已燒得面目全非、無法辨認。法醫通過骨骼與齒痕鑑定,確認無誤。
而且——他和徐家夫人的手腕,被數十根的鋼絲死死捆縛在一起。鋼絲深深嵌進燒焦的皮肉,緊固至極,是有人刻意為之,沒給他半分掙脫逃生的可能。」
白野渾身一僵,呼吸驟然停滯。他萬萬沒想到竟然會這樣……
厲岱川繼續低聲敘述那段無人知曉的真相:「我的人在別墅廢墟角落裡,找到了一隻燒壞的錄音機。機身徹底損毀,但儲存卡僥倖完好,裡面的錄音勉強能夠聽清。
入耳滿是大火吞噬房屋的噼啪脆響,夾雜著徐家眾人驚恐的哀嚎哭喊。
嘈雜混亂里,徐景韞虛弱卻清冷的聲音,斷斷續續穿插在裡面。
好,真好。
既然你們個個有功,那就全部下地獄,給我的惟硯賠罪吧!』
緊接著,是徐家夫人崩潰怨毒的哭聲:『徐景韞!我到底是怎麼生下了你這麼一個怪物!!』
火舌吞噬之下,徐景韞氣息微弱,帶著無盡疲憊與不甘,輕聲反問:『我當真是你們親生的嗎……為什麼到死,都不肯放過我……
我想我的惟硯……我好想他……』
隨後是徐家老爺子氣急敗壞的怒罵,斥他不孝、逆子,斥他為了一個外人,覆滅徐家滿門、大逆不道。
最後,是徐家夫人悽厲絕望的一句話,成了壓垮所有的終章。
『老爺,你去把鋼絲扯過來!把我和他拴在一起!我們娘倆一起去給徐家祖宗賠罪!
徐景韞可以死,但絕不能頂著徐家的名頭,和一個男人在一起糾纏不清、敗壞徐家百年名聲!!』
錄音的最後,火海轟鳴里,只剩徐景韞撕心裂肺的最後一聲哭喊——
『惟硯哥哥……
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傷你了……
只是景韞,再也見不到你了……』
話音落盡。
錄音機里只剩下,烈火焚燒的噼啪巨響、樑柱坍塌的悶響、瓷器碎裂的殘聲,再無人聲。」
白野聽完這些重新埋回厲岱川懷裡,滾燙的眼淚再次湧出,浸濕了厲岱川大片的衣襟。
厲岱川緊緊抱住白野,輕聲說完了最後一句:「小音把木箱交到了徐惟硯手裡。箱子裡,裝著徐景韞從小到大的日記本、他給徐惟硯寫的信、一張銀行卡、一處房產,還有一對戒指。」
白野喉頭哽咽,酸澀得無以復加:「他把所有事都替惟硯哥安排好了……」
「嗯。」
厲岱川輕聲應著,眼底帶著嘆惋:「所以徐惟硯帶著徐景韞的骨灰,去了瑞士。他每天都好好吃飯、好好生活,從來沒有想過殉情。
他怕如果他死了,沒人給徐景韞燒紙錢,徐景韞在下面沒錢會被人欺負。也怕如果他死了,世界上就沒有人記得徐景韞了。」
積攢許久的酸澀終於繃不住,白野埋在厲岱川懷裡,低低哭出了聲。
他終於知道史蒂夫為什麼要讓他"在有限的時間裡拼命去愛"了。
他終於知道史蒂夫那麼溫柔通透的一個人,為什麼眼底常常是空洞荒蕪的了。
他眼底的空蕩不是疏離淡漠。
是曾經滿心滿眼都被一個人填滿過,後來被生生掏走了,剩下的那一大片白,再也裝不進別的東西。
他的心……空了。
厲岱川由著他宣洩著所有的酸澀和動容,沒有勸他停下來,只是穩穩地抱著他。
白野哭了好一會兒,抬起頭哽咽著跟厲岱川說:"哥哥,等過段時間,我們再去看惟硯哥吧。我想見見他。"
厲岱川抽出紙巾,耐心擦乾淨他臉頰上的淚痕。他的小崽子感性起來,眼淚像流不盡一樣。
他的指尖輕輕摩挲過白野泛紅的眼尾,溫聲應下:「好。等我恢復到能正常走路,我們就去看他。」
白野用力吸了吸發酸的鼻子,重重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