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星期後,白野終於解決了所有工作。
合同全部敲定,尾款悉數到帳,所有需要對接的合作、需要敲定的細節,全部塵埃落定。
不過晚上還有個飯局——是之前推掉的那幾位大鬍子合作商,白野說了要補上的,不能食言。
他讓余青提前訂好次日返程的機票,打算今夜收尾完這頓應酬,明天一早立刻離開Z國,回京市。
當晚,白野讓余青訂了當地最高檔的酒店。
包間在頂層,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萬家燈火,璀璨連綿,遠處海岸線彎成一條綿長的金色光帶,夜色奢靡,極盡繁華。
幾位大鬍子合作商如約而至,白野難得主動舉杯,從容隨和,把之前欠的那頓酒補了回來。
酒至半酣,席間氣氛融洽熱鬧。
白野起身走離了喧鬧的酒桌,走到落地窗前抬手點了支煙,散漫望向對面樓宇的連廊。
目光隨意掃動間,視線驟然一凝。
對面樓層的走廊燈下,一道清瘦的身影緩緩走過。
那婦人穿著一件深色素雅旗袍,黑髮一絲不苟盤在腦後,身姿溫婉,整張臉在燈光下柔和美麗。
哪怕隔著兩層玻璃、遙遙相望,白野也一眼認了出來——那是他的母親,紀雲漫。
雖然他不記得,但他在秦家看過他們照片,還有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。
他的記憶力一向很好,看過的東西不會忘,絕不會認錯。
白野瞬間僵在原地,指尖夾著的煙靜靜燃著,火星明滅。
愣怔幾秒,他壓下心口驟然翻湧的異樣心緒,轉頭對席間眾人淡聲道:「各位慢用,我去一趟洗手間。」
話音落,他腳步極快地轉身走出包間,酒店走廊漫長迂迴,鋪著厚重地毯,靜得只能聽見他急促的腳步聲。
他穿過隔斷門,拐過迴廊,快步衝到剛剛望見人影的位置——可那裡空蕩蕩的,什麼都沒有。
白野站在原地,胸膛微微起伏,眼底凝著沉色。
他迅速環顧四周,視線掃遍整條長廊,終於看見那道穿著旗袍的身影,正順著另一側的步梯緩緩下樓。
沒有絲毫猶豫,白野抬步追了上去。
他自己也說不清此刻心裡是什麼感覺。
他對素未謀面、憑空失蹤的父母壓根沒有半分眷戀,談不上思念,更沒有依賴。
可這一刻,心底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,心跳紛亂急促,胸腔里撞擊著莫名的緊張與激動,雙腿根本不受控制,本能地追了出去。
他一路快步追下去,穿過大堂,穿過旋轉門,追到了酒店外面。
天已經完全黑了,路上的車都亮起了車燈,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,晚風裹挾著夏夜的燥熱撲面而來。
馬路對面,那婦人正快步走向一輛黑色轎車。
白野正要抬步橫穿馬路,一輛疾馳的車輛恰好駛過,硬生生截斷了他的去路。
短短耽擱了幾秒,等車流散去,對面婦人已經彎腰準備坐進車裡。
車窗半降,駕駛座上的男人側臉露了出來,利落的眉骨、高挺的鼻樑,輪廓深邃,眉眼間竟和他自己有七分的相似。
白野呼吸驟然一窒——那是他的父親,秦世安!
看著那車緩緩開動,即將離去,無數情緒堵在喉頭。
白野想出聲呼喊,喉嚨卻緊繃乾澀,發不出半點聲響,用盡全身力氣,他終於擠出兩個名字:「秦世安!紀雲漫!」
可人聲太過微弱,瞬間淹沒在往來車流的喧囂里。
黑色轎車毫無停頓,緩緩駛入了主幹道的車流之中。
白野拔腿就追,沿著人行道跑了幾十米,路燈在頭頂次第掠過,光影飛速倒退,晚風灌入衣領,滾燙的夏夜被拉成一片模糊的殘影。
他拼命追過路口,眼看著那輛黑色轎車越來越遠,即將消失在紅綠燈拐角的夜色里。
就在衝動即將衝破理智的瞬間——白野猛地駐足,生生停住了所有動作。
他停在原地,五指死死攥緊,指尖掐進掌心,尖銳的刺痛拉回了他所有清醒。
不能追,不能再追了。
太巧了。
巧合得過分,巧合得刻意。
巧到他剛得知了厲岱川和父母相關的線索,就在Z國的酒店裡看見了他失蹤了那麼久的父母。
巧到他們剛好在他抬頭的那一瞬間走過對面走廊,剛好在他追出來的時候上了車,剛好讓他看見卻追不上。
這一切太像一場精心布置的戲了。
白野站在路燈下,沉了一口氣,眼底所有的情緒盡數褪去,只剩冷靜銳利。
他不動聲色地掃視周遭街角、商鋪暗處、路邊停靠的車輛,沒有明顯的窺探與異常,可他心底的警鈴,正在瘋狂作響。
此地處處是局,步步是套。
靜默了一會兒,他壓下所有心緒,轉身快步折返回了酒店。
重新回包間的時候,他的表情早已恢復正常,神色從容淡然,一如方才,繼續舉杯應酬,從容說笑,滴水不漏地應付完剩餘的飯局。
直到宴席落幕,送走了所有合作商,喧鬧散數盡去,包間恢復了安靜。
白野才輕靠到座椅上,緩緩閉上雙眼,臉上是難以掩飾的疲憊。
余青快步上前,低聲問道:「老闆,您怎麼了?臉色很差。」
白野抬手按壓發脹的眉心,嗓音帶著一絲沙啞倦怠:"沒事。我感覺這個地方克我,我們儘快回去。"
他頓了頓,語氣篤定,"回去就收拾東西,明天一早我們準時返京。"
余青微微詫異,忍不住眨了眨眼睛,克老闆?可他們明明拿下了好幾個過億的項目啊……老闆怎麼反而覺得此地不吉?
但余青不敢多問,連忙點頭應道:"好的老闆,我馬上安排。"
白野站起來,拿起外套往外走。
走到酒店門口,他下意識頓步,側目望向剛才車流穿梭、人影消失的馬路。
夜色靜謐,車流光疏。
他收回目光,推門上車,心底萬般思緒,最終盡數歸於平靜。
若那兩人真是秦世安與紀雲漫——
他們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,隱匿多年、不願現身,自有他們的苦衷與選擇。
現在這樣平安無恙,就是最好的結果。
若只是刻意布置的假象騙局——那就更無關緊要,與他毫無干係。
他從不是缺愛缺陪伴、會隨意執念虛妄的親情、抓著陌生替身自我感動的人。
什麼身世謎團,什麼陳年過往,什麼失蹤的父母……
統統都不重要。
他現在唯一想的,唯一盼的,只有厲岱川。
車子平穩駛離酒店,Z國滿城燈火飛速向後倒退。
白野靠在車座上,緩緩閉上眼,紛亂的心緒盡數壓平。
心底只剩下一個無比堅定的念頭:明天回家,厲岱川正在家裡等他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