檢查室的門剛推開，馬小旦就被一股消毒水味熏得皺了皺鼻子。
她抱著產檢本，慢吞吞往裡走。
陸靳晏跟在旁邊，手裡提著她的水杯和小包，另一隻手虛虛護在她後腰的位置，生怕她被門檻絆一下。
「我自己能走。」
馬小旦小聲嘀咕，側身躲開他的手。
陸靳晏沒跟她爭，只淡淡掃了她一眼：「昨天是誰半夜起來上廁所，差點把拖鞋穿反？」
「那是我困。」
「困到左腳穿右鞋？」
馬小旦立刻閉嘴。
候診區坐著不少孕婦，有人扶著腰，有人靠在丈夫肩上，還有個小姑娘抱著一袋橘子，一邊吃一邊看產檢單。
馬小旦低頭摸了摸自己已經圓起來的肚子。
二十八周。
從今天開始，她就算正式邁進孕晚期了。
這個數字像一道門檻。
前面那些提心弔膽的日子，那些她一個人抱著檢查單躲在出租屋裡發愣的夜晚，好像都被留在了門外。
護士叫到她的名字時，陸靳晏先一步站起來。
「慢點。」
他扶著她起身，掌心隔著薄薄的裙料貼在她腰側，溫度很穩。
馬小旦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男人今天沒穿白大褂，只穿了件簡單的灰色襯衣，袖口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。可他拿著她病曆本的樣子，依舊像是在參加什麼嚴肅的病例討論。
血常規、尿常規、肝功能、胎心監護、B超。
一項都沒落下。
抽血的時候，馬小旦本來想逞強，結果針頭剛扎進去，她的臉還是不受控制地往另一邊偏。
陸靳晏站在她身側，手指扣住她另一隻手。
「別看。」
「我又沒看。」
「你手都快把我捏出淤青了。」
馬小旦低頭一看。
自己確實攥著他兩根手指。
攥得很緊。
她想鬆開，陸靳晏卻沒放，反而把手掌往前遞了遞，讓她抓得更舒服一點。
「怕疼就抓著。」
「誰怕疼了？」
「行，你不怕。」
他語氣平靜，唇角卻有一點壓不住的弧度。
馬小旦氣得想踩他。
可肚子裡的小姑娘像是感覺到外面的動靜，輕輕踢了一下。
她的動作一下停住。
掌心立刻覆到小腹上。
「她又動了。」
陸靳晏的神色變了。
那點故意逗她的散漫收得乾乾淨淨，他低下頭，目光落在她肚子上。檢查室外來來往往，人聲雜亂，可他站在那裡，像只聽得見她這一句話。
「哪裡？」
「右邊。」
他的手停在她指的位置，沒有立刻壓下去，只隔著裙子輕輕貼著。
等了半分鐘，小姑娘卻沒再給面子。
馬小旦忍不住笑：「她可能不想理你。」
陸靳晏抬起臉，語氣很淡：「她以後會習慣。」
「你這是什麼自信？」
「醫學上叫長期接觸建立依戀。」
「你少拿醫學術語忽悠孩子！」
胎心監護做了二十多分鐘。
機器里傳出小姑娘規律又有力的心跳聲，像一串急促的小鼓點，落在安靜的檢查室里。
馬小旦躺著，盯著天花板，手指卻悄悄勾住陸靳晏的衣角。
陸靳晏坐在旁邊，一直沒動。
監護紙列印出來時，他拿起來看了一眼，肩膀明顯鬆了一點。
「胎心正常。」
馬小旦偏過頭：「你剛才是不是緊張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盯機器盯得像它欠你錢。」
陸靳晏把監護單折好，塞進病曆本里：「機器數據異常，我會先發現。」
「那要是正常呢？」
「正常也要看。」
他說得理直氣壯。
B超檢查排在最後。
醫生把耦合劑塗在她肚子上時，馬小旦還是被涼得縮了一下。陸靳晏站在檢查床旁邊，臉色立刻沉下來。
醫生看了他一眼，沒好氣地說：「涼一點正常，陸醫生，你別一副我要謀害孕婦的表情。」
馬小旦沒忍住笑出了聲。
屏幕上很快出現小姑娘蜷著的身影。
小小的手臂擋在臉前，腿也縮著，像一團不肯露臉的糯米糰子。
「頭位，胎盤位置正常，羊水正常，發育大小在正常範圍內。」
醫生一邊測量，一邊報數。
「之前偏大的趨勢已經糾正得很好，孕婦血糖控制不錯，飲食管理繼續保持。」
馬小旦聽到最後一句，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她偷偷瞥向陸靳晏。
男人沒看她，只盯著屏幕，神情鎮定。
可那副鎮定的樣子，怎麼看都像在等醫生給他頒獎。
檢查結束後，馬小旦坐在走廊長椅上擦肚子。
陸靳晏拿著厚厚一疊報告單，從第一張開始看。
他看得極慢。
血常規的每個數值都停留幾秒，尿常規翻來覆去確認，肝功能那一頁更是看得格外仔細。
馬小旦等得無聊，探頭去搶。
「你到底看完沒有？我餓了。」
陸靳晏抬高報告單，不讓她碰。
「白細胞正常，尿蛋白陰性，肝功能指標正常，胎心監護反應良好。」
他一項項解釋，神情職業得近乎嚴肅。
馬小旦撐著下巴聽。
聽到最後，他翻到B超報告，指腹停在最下面那行字上。
「胎兒發育評估：優。」
他的聲音沒有變。
可嘴角往上抬了一點。
就那麼一點。
馬小旦卻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伸手抽走報告單，低頭拍了一張照片。
圖片裡沒有拍到名字，只拍了最上面的孕周和最後那句「胎兒發育評估：優」。
她打開朋友圈，編輯文字。
「二十八周打卡，一切正常。」
後面配了一個小小的拳頭表情。
發送。
沒過多久，點讚提示就開始往外跳。
馬媽的評論來得最快。
「注意休息，別老坐著寫字。」
丁小禾緊隨其後。
「二十八周了啊啊啊啊啊！小寶寶太厲害了！！！」
趙奶奶也留了一條。
大概是用語音轉文字發的，字句斷斷續續，卻看得人心裡發熱。
「好孩子，辛苦了，平安就好。」
馬小旦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。
她正想給趙奶奶回復，旁邊的陸靳晏已經收起報告單。
「走。」
「去哪兒？」
「吃飯。」
「你不點讚啊？」
陸靳晏腳步停了一下。
馬小旦舉起手機，在他面前晃了晃：「我都看見你看朋友圈了。」
「看見不代表要點讚。」
「你怎麼這麼彆扭？」
「少看手機，走路。」
他伸手拿走她手機，塞進包里，扶著她往外走。
馬小旦哼了一聲。
一路上都沒理他。
晚上回家，她洗完澡，打開冰箱找水果，才發現最上層多了一盒木糖醇酸奶。
是她最喜歡的那個牌子。
日期很新。
冰箱冷氣撲到臉上，馬小旦拿著酸奶盒，回頭看向廚房。
陸靳晏正在切牛肉，刀鋒落在砧板上，聲音乾脆。
「你買的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酸奶自己長腿跑進來的？」
「可能。」
馬小旦抱著酸奶，嘴角壓不住。
這人不點讚，不評論。
卻會在十分鐘後，把她愛吃的酸奶放進冰箱。
晚飯後，陸靳晏又把那疊報告單拿出來。
廚房燈光很亮，他站在流理台邊，把報告攤平，目光停在血常規那一頁。
馬小旦窩在客廳沙發上寫稿，沒太在意。
直到他開口。
「馬小旦。」
「幹嘛？」
「你的血紅蛋白，比上次低了。」
馬小旦敲鍵盤的手停住。
陸靳晏指著報告上的數字，眉頭緩緩壓下去。
「還在正常範圍內，但下降得明顯。接下來要加強補鐵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她隨口應了一聲，低頭繼續打字。
可屏幕黑下去時，她看見了自己的手。
手背比以前白。
連指甲的顏色都淺了一層。
她盯了兩秒，沒太當回事，又把屏幕點亮。
廚房裡，陸靳晏已經拿起手機，開始搜索補鐵食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