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小旦還沒來得及回答,整個人已經被陸靳晏半扶半抱著轉了過去。
她後背撞進他胸口。
男人的手臂橫在她腰側,力道很穩,卻不容她亂動。
「我沒事。」
「剛才怎麼了?」
「就是蹲久了,站起來有點暈。」
陸靳晏沒鬆手。
他的兩根手指仍按在她橈動脈上,指腹貼著皮膚,安靜地感受脈搏跳動。
馬小旦本來想抽回手。
可腿還有點發軟。
她一動,陸靳晏的手臂便收緊一點。
「別逞強。」
「我真沒逞強。」
「你的臉色比廚房瓷磚還白。」
「那是燈照的。」
「燈能把你嘴唇也照白?」
馬小旦沒話說了。
陸靳晏直接把她帶到客廳。
她還沒坐穩,就被按著肩膀躺到沙發上。靠枕墊在後腰,薄毯蓋到腿上,動作利落得像他早就演練過無數遍。
「躺著。」
「我只是頭暈一下。」
「躺著。」
這一次,他聲音不高,卻帶著壓不住的緊繃。
馬小旦愣住。
陸靳晏轉身去拿血壓計。
儲物櫃的門被拉開,盒子碰到邊框,發出一聲悶響。他平時做事很穩,很少有這種急到動作失控的時候。
血壓計纏上她手臂。
機器開始充氣,袖帶越勒越緊。
馬小旦盯著陸靳晏。
男人蹲在她身邊,目光死死落在屏幕上,眉間壓著一道很深的褶皺。
數字跳出來。
高壓九十。
低壓六十。
陸靳晏盯著看了幾秒,呼吸才緩下來一點。
「偏低,但還在孕期正常範圍內。」
「我就說沒事吧。」
「先別下結論。」
他把血壓計放到一邊,又抬起她的手。
馬小旦的手背搭在他掌心裡,顯得格外白。
陸靳晏按了按她指甲,再鬆開。
甲床恢復顏色的速度有點慢。
接著,他讓她抬起臉,拇指輕輕拉開她下眼瞼,查看瞼結膜顏色。
馬小旦被他弄得不自在。
「你別把我當病人檢查。」
「你現在就是病人。」
「我是孕婦。」
「孕婦也是需要觀察的病人。」
他的語氣太認真。
認真到馬小旦不敢繼續抬槓。
陸靳晏檢查完,手還停在她手腕上。
「血壓不是大問題,可能是體位性低血壓。蹲久後突然起身,血液供應一時跟不上。」
「那我以後慢點起來。」
「先坐三十秒,再站。」
「好。」
「鐵劑按時吃。」
「好。」
「不要空腹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明天開始,洗碗站久了就停。」
馬小旦皺眉:「這也不行?」
陸靳晏看著她,眼底那層沒散乾淨的緊張又浮出來。
「馬小旦,你剛才碗差點砸下來。」
她的聲音輕了些:「可我又沒摔。」
「等摔了再管?」
他的尾音壓得很低。
卻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,擦過她耳朵。
馬小旦安靜下來。
客廳的窗簾沒有拉嚴,外面的光落進來,在地板上劃出一條暗線。
陸靳晏仍蹲在她面前。
他剛剛從廚房衝出來,襯衣袖口還沾著一點水,額前的頭髮有些亂。這樣狼狽的樣子,放在他身上很少見。
更少見的是,他的手一直沒鬆開。
拇指壓在她脈搏上,像是在數她的心跳。
一下一下。
很輕。
卻執拗得厲害。
馬小旦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叫他。
「陸靳晏。」
「哪裡不舒服?」
「你的手心在出汗。」
男人的動作停住。
馬小旦感覺到貼在自己腕上的掌心潮濕溫熱。
剛才他太急,連這一點都沒注意到。
陸靳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確實有一層薄汗。
他的神色出現了一絲極短暫的空白,隨後像被抓包似的,把手收了回去。
「廚房太熱。」
「廚房開著窗。」
「血壓計不准。」
「血壓計又沒測你的手心。」
馬小旦忍不住笑了。
她笑得肩膀一顫,肚子裡的小姑娘大概也覺得有趣,跟著輕輕動了一下。
陸靳晏瞪她。
「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馬小旦。」
「真沒什麼。」
她把臉埋進靠枕里,嘴角卻翹得厲害。
以前她總覺得陸靳晏像一台精密的儀器。
不管遇到什麼事,他都能先分析,再判斷,再處理。她慌得手腳發涼時,他永遠是最穩的那個。
可原來不是。
她出一點狀況,他也會沖得比誰都快。
也會手心出汗。
也會把一句「你別嚇我」藏進那些看似冷靜的醫學判斷里。
陸靳晏看她笑個沒完,臉色更沉。
「今天不許洗碗。」
「我還沒洗完。」
「放著。」
「可碗上都是油。」
「我洗。」
「你不是說你不會做家務?」
「現在會了。」
馬小旦從靠枕里露出半張臉:「醫生的學習能力這麼強?」
陸靳晏沒理她,起身往廚房走。
走到門口,他又回頭。
「躺十分鐘。」
「十分鐘後呢?」
「再躺十分鐘。」
馬小旦笑得更厲害。
陸靳晏關上廚房門。
水流聲很快響起來。
馬小旦躺在沙發上,聽著碗碟碰撞的細碎聲響,手掌緩緩覆上小腹。
她望著天花板,眼眶卻有點熱。
原來他也會害怕。
原來那個永遠冷靜、永遠遊刃有餘的人,在她出事的時候,也會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