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靳晏洗完碗出來時,手裡多了一張紙。
馬小旦靠在沙發上,正準備趁他不注意打開電腦,看到那張紙,心裡立刻有種不妙的預感。
「你拿的什麼?」
「新規定。」
「什麼新規定?」
陸靳晏把紙放到茶几上。
上面是他手寫的時間表,字跡端正得像醫院的診療方案。
晚上十一點前上床。
每天碼字不超過三小時。
每工作五十分鐘,必須休息十五分鐘。
起身前坐滿三十秒。
鐵劑飯後服用。
鈣片睡前服用。
每晚記錄胎動。
馬小旦看完,沉默了足足十秒。
「你這是養孕婦,還是訓練特種兵?」
「這是預防方案。」
「我寫小說哪有那麼精準的休息時間?靈感來了,三小時能寫一萬字。」
「靈感不會因為你站起來暈一次就負責。」
馬小旦被堵得臉一熱。
「那我以後慢一點起來。」
「還不夠。」
「我多吃豬肝。」
「也不夠。」
「我每天喝兩盒酸奶?」
陸靳晏看著她。
馬小旦越說聲音越小。
最後,她把那張紙往前推了推:「你管得太細了。」
客廳里安靜下來。
陸靳晏沒有立刻回她。
他坐到單人沙發上,手肘抵著膝蓋,垂眼看著那張時間表。燈光落在他鼻樑上,把他側臉的線條勾得很清晰。
過了片刻,他才開口。
「我媽生我的時候,情況很不好。」
馬小旦怔住。
這件事,他以前提過。
卻從沒說得這麼直接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孕期很多問題不是靠小心就能完全避開。」陸靳晏的手指壓著紙角,紙張被他壓出一道淺痕,「可有些風險,能提前減少。」
他的聲音很穩。
可馬小旦聽得出來,裡面藏著一股很緊的力道。
像他今天在廚房扶住她時那樣。
她看著他的手。
骨節分明,掌心乾燥,已經看不出剛才出汗的痕跡。
可她忽然想起他蹲在自己身邊數脈搏的樣子。
心裡那點反抗,慢慢散了。
「好。」
陸靳晏抬頭。
馬小旦把時間表拿回來,指著上面最後一條。
「但我有個條件。」
「說。」
「豬肝不能天天吃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每周最多兩次。」
「最多三次。」
「兩次半。」
陸靳晏眉梢微動。
「豬肝還能按半次算?」
「你把它切一半,我吃一半。」
「那叫一份。」
「陸靳晏!」
男人終於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
卻把屋裡的氣氛一下衝散了。
「每周兩次。」他說,「牛肉和菠菜補上。」
馬小旦滿意地點頭。
「成交。」
當天晚上,她難得沒有拖到半夜。
十點四十,電腦上的文檔剛寫到一半,陸靳晏已經站在書房門口。
他沒催,只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。
馬小旦立刻合上電腦。
「我知道,十一點前上床。」
「還有二十分鐘。」
「你這人怎麼一點人情味都沒有?」
「有。」
陸靳晏走進來,替她保存文檔,關掉電腦。
「給你留了二十分鐘洗漱。」
馬小旦抱著靠枕,氣得想笑。
這人連她刷牙要多久都算好了。
洗漱完,她回到主臥。
床頭放著溫水,鈣片也擺在小碟子裡,連手機充電線都被拉到離枕頭遠一些的位置。
她吃完鈣片,鑽進被窩。
十一點整,隔壁次臥傳來關燈聲。
沒多久,門被輕輕敲了兩下。
馬小旦躺著沒動:「進來。」
門沒開。
陸靳晏站在門外,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。
「喝水了嗎?」
「喝了。」
「鈣片呢?」
「吃了。」
「手機放遠一點。」
「放了。」
「別躺著玩。」
「陸靳晏。」
門外靜了兩秒。
馬小旦翻身面向門口,聲音放輕了些:「你是不是把我當小孩了?」
隔著門板,陸靳晏沒有馬上回答。
她能聽見他極輕的呼吸聲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說:「你比小孩難管。」
馬小旦忍不住彎起嘴角。
「我聽見了。」
「聽見什麼?」
「你在笑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又嘴硬。」
門外傳來一點很輕的布料摩擦聲,像是他抬手按了按額角。
馬小旦抱著被子,忽然不想讓他走。
她想起白天的血壓計,想起他掌心那點潮濕,想起他說預防方案時壓在紙角上的手指。
「陸靳晏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你別總這麼緊張。」
門外安靜下來。
這一次,默比剛才長。
久到馬小旦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,他低低開口。
「我儘量。」
那三個字很輕。
卻比任何保證都更讓她心口發軟。
她把臉埋進枕頭裡,悶聲說:「晚安。」
門外的人停了停。
「晚安。」
又過了幾秒。
陸靳晏像是已經走到次臥門口,卻又折回來。
「馬小旦。」
「又怎麼了?」
「明天的豬肝,我換個做法。」
馬小旦忍住笑:「怎麼做?」
「番茄豬肝湯。」
「會不會腥?」
「不會。」
「你昨天也這麼說。」
「明天你可以監督。」
「行。」
門外終於沒了動靜。
馬小旦躺在黑暗裡,聽著隔壁房門合上的聲音。
過了很久,次臥依舊沒有任何翻身的聲響。
陸靳晏沒睡。
她已經能分辨他的動靜。
他睡著後呼吸很輕,很規律;沒睡時,偶爾會有床單摩擦聲,或者水杯被輕輕放下的聲音。
今晚,他大概又在想她白天差點暈倒的事。
馬小旦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。
屏幕亮起時,光線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她打開聊天框,輸入一行字。
「你也早點睡。」
發送。
三秒後,隔壁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。
緊接著,是一聲極輕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