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裴染眨了眨眼,攻勢升級。
她又欺身上前幾分,幾乎整個上半身都貼在了他的手臂上,仰著頭,嘟起潤澤的唇瓣,想去親親他那線條分明、此刻卻緊繃著的下巴。
這是她的殺手鐧,以往百試百靈。
沒想到,這次秦緒像是背後長了眼睛,在她即將碰觸到的前一秒,抬手不輕不重地推開了她的肩膀。
力道不大,但拒絕的意味十足。
「喻裴染!」
他猛地轉回頭,眼睛裡那兩簇火光燒得更旺了,幾乎要噴薄而出,
「這次你不要又敷衍過去!你總是這麼敷衍我,我們之間的問題你永遠都視而不見,把我當成三歲的小孩子哄一哄就行了是吧?」
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,帶著一種被刺痛後的憤怒和無力感,
「每次都是這樣,吵到關鍵的地方你就開始插科打諢,要麼就是撒嬌矇混過關!
我是你男朋友,不是你養的一隻寵物狗,給根骨頭摸摸頭就沒事了!」
見他連這招都不吃了,喻裴染心裡那點所剩無幾的耐心也終於宣告耗盡。
她悻悻地收回手,重新坐回自己的副駕駛座,動作甚至帶了點賭氣的意味。
她拉過安全帶,「咔噠」一聲扣好,動作乾脆利落。
「隨便你怎麼想吧,」
她語氣淡了下來,剛才的軟糯撒嬌消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懶得掩飾的疲憊和敷衍,
「既然你現在生我的氣,那我們還是先分開冷靜一下。」
說著,她伸手就去開車門鎖。
冰涼的觸感剛傳到指尖,秦緒的手就更快地覆了上來,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背。
他的手掌很大,溫熱,甚至有些燙人,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將她的手死死按在門鎖按鈕上,動彈不得。
他轉過頭,不可思議地望著她,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,仿佛她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,
「這次明明是你做錯了,你憑什麼給我臉色看?」
他的質問裡帶著濃濃的委屈,好像她才是那個無理取鬧的人。
「是,」喻裴染無奈地拖長了語調,感覺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,
「是我說錯話了,那我不是道歉了嗎,你還想我怎麼樣?」
她試圖抽回自己的手,但他握得很緊。
秦緒也不知道還想她怎麼樣。
讓他具體說,他又說不出了所以然。
他就是覺得憋屈,覺得不被重視,覺得她永遠在用一種高高在上的、遊刃有餘的態度對待他和他付出的感情。
他只能就這麼死死地看著她,用眼神傳達自己的不滿和控訴,胸膛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。
見他被氣得臉頰微紅,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,只用那雙燃著火焰又帶著點水光的眸子瞪著自己,喻裴染心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心虛。
但這點心虛很快就被「他怎麼這麼難纏」的煩躁感覆蓋了。
她梗了梗白皙的脖子,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理直氣壯一些,
「我剛才已經給你台階下了,你自己不下來,那我還能怎麼辦」。
她小聲嘀咕著,眼神飄向窗外,看著街邊閃爍的GG牌。
「喻裴染。」
秦緒從牙齒縫裡慢悠悠地蹦出她的名字,那咬牙切齒的味道,帶著冰碴子,聽得她頭皮一陣發麻。
她甚至能想像到他後槽牙正在承受多大的壓力。
車內陷入了僵持的沉默。
空氣仿佛凝固了,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只有車外偶爾駛過的車輛帶起的風聲,以及兩人之間那無聲的、激烈的情緒拉鋸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喻裴染甚至能聽到自己手腕上手錶秒針走動的微弱聲響。
她維持著看向窗外的姿勢,脖子都有些僵了,但就是不肯先回頭。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可能有三五分鐘,也可能更短,但在這種氛圍下顯得格外漫長。
到底是秦緒先敗下陣來。
他像是被戳破的氣球,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去,一直用力握著她的手也鬆開了力道,轉而變成輕輕握住。
他低下頭,帶著些許涼意的額頭輕輕貼上了喻裴染的,高挺的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。
他閉上眼,濃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,再開口時,語氣里的憤怒消失得無影無蹤,只剩下滿滿的、幾乎要溢出來的委屈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哽咽:
「哄一句不管用,那你就不能多哄兩句嗎……」
他的聲音低低的,帶著點沙啞,像只被主人忽視的大型犬,在用腦袋蹭著主人尋求安慰,
「你哪次給你台階我沒順著下來?
我就是……就是想讓你多在乎我一點,認真一點對待我的感受,別老是覺得我是在無理取鬧……」
這突如其來的轉變,讓喻裴染愣了一下。
隨即,一股混合著好笑和心軟的情緒湧上心頭。
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、寫滿了「快哄我」的臉,忍不住翹起了嘴角。
秦緒這種前一秒還炸毛吼叫、後一秒就主動低頭認慫的樣子,反差實在太大了,也太乖了,讓人根本無法繼續跟他生氣。
她抬起另一隻自由的手,輕輕摸了摸他柔軟的黑髮,動作帶著安撫的意味。
「好啦,知道啦。」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,「你乖一點。」
我就喜歡你久一點。
後面這句話,她只在心裡輕輕補充道,沒有說出口。
感受到她輕柔的撫摸和軟化的語氣,秦緒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。
他像只終於被順毛擼舒服了的貓,得寸進尺地用額頭蹭了蹭她的,低低地「嗯」了一聲,帶著濃濃的鼻音。
一場風波,總算有驚無險地平息了。
為了早點殺青手頭的一部都市劇,秦緒這幾天幾乎是連軸轉,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時,高強度的工作已經耗盡了他的體力,此刻坐在喧鬧的夜市入口,他只覺得眼皮沉重,腳步虛浮,根本沒什麼力氣逛街。
但是,一想到喻裴染剛才那句「在你心裡我就是這麼齷齪下流的男人」,他就強打著十二分精神,努力擺出興致勃勃的樣子陪著她。
總不能真讓她覺得自己約她出來,就只是為了……那啥之後敷衍了事吧?
他秦緒可不是那種人!
夜市里人聲鼎沸,各色小吃攤飄散出誘人的香氣,明亮的燈火和喧鬧的人聲交織出一派人間煙火氣。
喻裴染的胃口倒是一如既往地好,像只快樂的小鳥,穿梭在各個攤位之間。
她先給腸胃不好的秦緒買了一碗溫熱的、熬得軟爛香糯的養胃粥,逼著他趁熱喝了幾口,然後自己就開始了「掃蕩」模式——
滋滋冒油的烤肉串、金黃酥脆的炸鮮奶、加了雙倍珍珠的芋泥波波奶茶……
她吃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,嘴角還沾了點辣椒粉,滿足得眼睛都眯了起來。
秦緒手裡捧著她硬塞過來、只喝了幾口的粥碗,手撐著頭,靜靜地看著她在人群中穿梭、在攤位前駐足、吃得一臉幸福的模樣。
暖黃的燈光勾勒著她柔和的側臉線條,幾縷碎發調皮地垂在頰邊,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她偶爾回過頭,舉著吃到一半的烤串問他「你要不要也來一口?」,得到他搖頭拒絕後,又毫不在意地轉回去,繼續專注於她的美食。
看著她在自己面前如此放鬆、真實、鮮活的樣子,秦緒覺得心臟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。
連續拍戲積累的疲憊和剛才爭吵的餘波,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這平凡的溫馨撫平,一種異常的平靜和幸福感像溫泉水一樣包裹了他。
他之前一直覺得自己是個不婚主義,只想自由自在、遊戲人間,覺得婚姻是束縛,是麻煩。
可就在剛才那一刻,看著她毫無防備的吃相和亮晶晶的眼睛,他突然就萌生了一個念頭——
如果以後的生活里,每天都能看到這樣的她,似乎……也不錯?
「染染,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嗯?」喻裴染正埋頭對付一根烤得焦香的麵筋,含糊地應了一聲。
「我們以後結婚吧。」
秦緒的語氣很自然,帶著一種剛剛下定決心的鄭重,仿佛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。
「咳、咳咳咳……」
喻裴染猝不及防,被一口混合著辣椒麵和孜然粉的調料嗆了個正著,頓時臉憋得通紅,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,眼淚都飆出來了。
秦緒嚇了一跳,趕緊放下粥碗,手忙腳亂地拍著她的背,又把剛才買的、她只喝了一口的奶茶遞到她嘴邊,
「慢點慢點,怎麼,聽到和我結婚反應這麼大?」
他半是擔心半是調侃地問,心裡還有點小得意,看把她「驚喜」的。
喻裴染順了半天才把那口氣順下去,接過奶茶猛吸了好幾口,感覺喉嚨里的灼燒感才稍微緩解。
她抬起咳得水汪汪的眼睛,難以置信地看著他,
「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?」
她的語氣里充滿了驚愕,甚至帶著一絲……驚恐?
也太可怕了…… 她在心裡默默補充。
「我們現在在談戀愛,我想想以後結婚的事情不很正常嗎?」
秦緒被她這過於激烈的反應弄得有些莫名其妙,還有一點點受傷。
他看著她在自己面前放鬆地說話、大笑、吃東西,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平靜和幸福。
如果和喻裴染一起走進婚姻,那就可以一直這麼幸福下去了不是麼?
這好像就是一件順其自然、水到渠成的事情。
越想越覺得美好,細節也忍不住在腦海里勾勒起來。
他興致勃勃地往前湊了湊,無視了喻裴染臉上那尚未褪去的驚疑,繼續問道:
「你喜歡什麼樣的婚禮,中式的還是西式的?
有想特別舉辦婚禮的地方嗎?
我以前從來沒仔細想過這些,到時候就全部按照你的喜好和設想去辦,怎麼樣?」
他的眼睛在夜市璀璨的燈火下顯得格外亮,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。
她喜歡的婚禮……
喻裴染握著奶茶杯的手微微收緊,冰涼的杯壁也無法驅散心頭驟然湧起的那片複雜情緒。
她恍惚了一下,記憶不受控制地飄向了遙遠的過去。
她的婚禮……是在海邊,規模不算特別鋪張,但該有的儀式和細節一樣不少,溫馨而真摯。
那天的海風特別大,帶著鹹濕的氣息,吹得她的頭紗一直不安分地亂飛,像一隻掙扎的白鳥。
是瓷泊融,他不厭其煩地、一次次耐心地幫她整理好,用自己看起來有些單薄的身體,努力擋在她的身前,試圖為她擋住那過於調皮的海風。
儀式區的鮮花被吹得有些七零八落,她提前準備好的誓詞也因為風大和緊張中斷了好幾次,台下的賓客們也多少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和不耐煩。
但是瓷泊融一直緊緊握著她的手,他的手心溫暖而乾燥,透過薄薄的頭紗傳遞過來一種沉穩的力量,就是他那樣堅定而溫柔的眼神,給了當時有些慌亂和忐忑的她,繼續走下去、說出「我願意」的信心和勇氣。
至於秦緒的婚禮……雖然她上輩子並不關心,但當時那場婚禮實在是過於轟動,鋪天蓋地的八卦新聞和社交媒體推送讓她想忽略都難。
那場被媒體稱為「世紀婚禮」的盛典,據說耗資數億,是在歐洲某國一座擁有數百年歷史的古老城堡里舉行的。
昂貴的空運鮮花如同花海,鋪滿了城堡外的整個山谷,空氣里瀰漫的都是金錢和浪漫的味道。
還請來了法國最負盛名的交響樂團現場演奏,光是新娘身上那件由頂級設計師量身定製、綴滿了水晶和珍珠的婚紗,價值就已經達到了驚人的七位數。
那場婚禮,可以說是滿足了世俗意義上,每個女人對於婚禮的全部浪漫想像和虛榮心。
他分明擁有策劃和執行一場最好、最奢華婚禮的能力和資源,上輩子也的確那麼做了,現在又跑來問她喜歡什麼樣的婚禮做什麼?
難道是想聽聽她這個「前任」對他未來婚禮的「指導意見」嗎?
既然這個問題她上輩子已經以某種方式,間接地「回答」過秦緒一次了,那麼這輩子,就真的沒有再討論一次的必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