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只是失誤嗎?」
喻裴染握緊手心,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,胸中翻湧著失望和憤怒,「這不是他的一句『失誤』或者『為了節目效果』就能輕飄飄解釋過去的!如果今天因為這杯東西,嘉賓的身體出現了更嚴重的問題,那就是故意傷人!是可以入刑的!節目組擔得起這個責任嗎?」
「一個玩笑而已,還入刑?你當自己是法官啊?嚇唬誰呢!」李木梗著脖子,滿臉譏諷,但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。
「行啦!都少說兩句!」
編導加重語氣,瞪了李木一眼,雖然如此,他話里話外還是偏袒自己人,試圖穩住局面,「染染,我知道你善良,熱心腸,看不得年輕人受委屈。但這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,人不是已經送醫院了嗎?應該不會出什麼大問題的。好啦,別耽誤大家時間了,收拾一下情緒,我們接著錄製吧。」
喻裴染看著編導息事寧人的態度,又看看李木那副有恃無恐的嘴臉,一股說不出的失望和憤怒湧上心頭。
她將一直捏在手裡的流程手卡輕輕放到旁邊的桌子上,動作很輕,卻帶著一種決絕。
「對不起,編導,我錄不下去了。」
她清晰地說道,聲音不大,卻讓嘈雜的後台瞬間安靜下來,「我認為,一個主持人,至少要有維護自己嘉賓基本安全和尊嚴的職業道德和勇氣。既然這個節目,或者說此刻的節目組,給不了我的嘉賓應有的尊重和保障,那我也沒有必要繼續參與錄製。」
「我靠!你以為你誰啊!」
李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猛地一拍桌子,指著喻裴染的鼻子罵道,「一個十八線的小主持,仗著有幾分姿色,敢這麼跟前輩說話?不想要這份工作了就滾唄!台里不缺你一個!」
這次,編導沒有立刻打斷李木的話,他只是沉著臉看著喻裴染,顯然對她這番「不識大體」、「中途撂挑子」的行為心生強烈不滿。
「喻裴染,」編導沉聲道,語氣帶著官方的壓迫感,「你要搞清楚,你現在是這個節目的代班主持人,我們電視台,沒有這種中途撂挑子的先例!你這是不負責任!」
「那就道歉。」
喻裴染毫不退縮,迎上編導的目光,「以節目組的名義,讓李木公開去向程頤之和他的隊友道歉,並且保證以後絕不會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。」
「你做什麼春秋大白夢!」
李木尖叫起來,「他們什麼名氣都沒有的糊咖團,讓我們節目組道歉?憑什麼啊?本來屁大的事情你非要鬧大,是想讓我們電視台出糗被同行笑話是吧?喻裴染,其心可誅啊你!」
編導和他是一樣的考量,就算真是他們做錯了,為了節目和電視台的聲譽,他們也絕不能公開承認錯誤,讓這件事情鬧大。
「喻裴染,」編導的語氣徹底冷下來,「節目組的事情,該怎麼處理,我們自有分寸,不用你一個主持人來操心!做好你的主持本分就行!現在,立刻,回到你的崗位上去!」
喻裴染看著他們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嘲諷,幾分瞭然,更多的是一種解脫般的輕鬆。
「那你們自己錄吧。」
她平靜地說,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,「這本來也不是我的節目。該盡的本分,在維護嘉賓安全和尊嚴這一點上,我認為我已經盡到了。」
說完,她不再看任何人,挺直脊背,轉身乾脆利落地離開了混亂的後台。
身後傳來李木氣急敗壞的咒罵和編導壓抑著怒氣的訓斥聲,她都仿佛沒有聽見。
從演播廳出來,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。
喻裴染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新鮮的空氣,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,直接招手打車去了醫院。
程頤之接到她的電話後,早早就在住院部樓下等她。
看到她從計程車上下來,他連忙迎了上去,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和愧疚。
「染染姐,你怎麼突然過來了?節目……不錄了嗎?」他小心翼翼地問,生怕是因為他們的緣故連累了她。
喻裴染搖搖頭,牽起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,避重就輕:「別擔心這個。你隊友怎麼樣了?醫生怎麼說?」
「已經洗胃了,」說到這個,程頤之的面色再次泛青,帶著後怕和憤怒,「醫生說……醫生說那杯東西裡面檢測出有動物的糞便成分,還有……還有不明化學藥劑,對腸胃和黏膜有腐蝕性……如果不是及時洗胃,後面不知道會怎麼樣……」
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低沉下去,「醫生還問我們要不要報警……」
他看了一眼喻裴染,低聲補充道,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隱忍和無奈:「你放心,我們沒報警。我們經紀人剛才也打電話來了,說……讓我們別惹事。」
在娛樂圈,糊就是原罪。
他們不過是幾個初出茅廬、什麼背景和名氣都沒有的年輕人,怎麼可能公開和一個龐大的電視台對抗?
就算有理,最後吃虧的也多半是他們。
喻裴染看著他年輕卻被迫世故的臉,心裡一陣酸楚的難過,也泛起密密匝匝的心疼。
她抽抽鼻子,聲音有些哽咽:「對不起。」
「你道歉幹什麼?」
程頤之猛地抬頭,眼神急切,「這根本不是你的錯!是那些人……是那個主持人太壞了!」
他想抬手拍拍她的肩安慰她,手臂抬起一半,卻又猶豫著放下,最終只是緊緊握成了拳。
喻裴染搖搖頭,沒有再多解釋。
兩人在病房外冰涼的塑料椅子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,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在空氣里。
「染染姐,」程頤之突然開口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鄭重,「我……我要去當演員了。」
喻裴染側頭看他。
他繼續說著,像是在給自己打氣:「一個……一個不重要的小角色,可能只有幾句台詞,但我爭取了很久。以後……我會更努力,去爭取稍微大一點的角色,然後一步一步,好好走的。」
他的目光望著前方空白的牆壁,眼神卻似乎已經穿透了牆壁,看到了某個遙遠的、充滿光亮的未來。
喻裴染安靜地聽著。
搜索腦海中的記憶,她並不記得未來的娛樂圈裡有「程頤之」這麼個叫得上名字的演員。
想來,他即使努力之後,在這個殘酷的行業里,大概率也是不大出名,甚至可能最終黯然離場的那一個。
但人生嘛,紅不紅,火不火,有時候真的要看運氣。
能為了自己的夢想努力拼搏過,能在黑暗中依舊保持善良和正直,本身就已經很了不起了。
她溫柔地笑了笑,眼神清澈而真誠,帶著純粹的鼓勵:「加油哦,程頤之。只要你堅持,一步一步走下去,我相信,你一定會成功的。」
程頤之抬眸望著她,女孩的眼睛像落滿了星子,明亮而溫暖。
他眼中是幾乎無法完全掩飾的愛慕和希冀,還有被理解和鼓勵的感動。
他重重地點了點頭:「嗯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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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到家,疲憊地窩進沙發沒多久,電視台領導的電話就打了過來。
開頭就是一頓嚴厲批評,指責她不顧全大局、任性妄為、給節目製作帶來重大麻煩,同時正式通知她,暫停她手上所有節目的錄製工作,包括《你好!新朋友》,讓她「回家好好反省」。
意料之中的事,喻裴染心態反而異常平穩。
也好,剛好趁這個時間好好休息一下,養養那偶爾還會作痛的腰傷。
南楠聽說之後,倒是特意打電話來安慰了她一通。
話里話外並沒有一點怪她的意思,反而誇她有魄力、有原則,讓她不要氣餒,等過段時間風頭過去了,事情平息了,《你好!新朋友》肯定還會讓她回去的。
「……這段時間呢,你就當是放假,看看書充充電,或者看看有沒有其他的工作機會,別給自己太大壓力。」
南楠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。
喻裴染心裡一暖,「謝謝南老師。」
大家都以為她是年少衝動,不顧後果。
但其實,她骨子裡早就不年少了,經歷過更多世態炎涼。
即便是深思熟慮、權衡利弊之後,在那個當下,她依然會選擇這麼做。
追逐自己的夢想固然重要,但她更想光明坦蕩地面對自己,守住內心的底線。
畢竟,她一直教育嬌嬌要做一個正直、勇敢、善良的人,自己怎麼能不以身作則呢?
言傳身教,從來不該是一句空話。
好在還有安州電視台那邊的節目錄製通告,雖然只是飛行嘉賓,但也不至於一下子完全沒了工作,算是留下了一點喘息的空間。
秦緒安排的那個生活助理確實精明能幹,幫了喻裴染不少忙,處理日常瑣事井井有條。
但思慮再三,喻裴染還是按照市場價,提前支付了對方三個月的工資作為補償,然後客氣地將她辭退了。
原因很簡單。
她這裡一個字沒提,電視台那邊也剛剛才下的通知,秦緒當天晚上就知道她被停工的消息了。
電話打過來噓寒問暖,語氣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和……一絲若有若無的「我早就說過」的意味。
「……染染,你不用這麼辛苦,也不用受這種委屈。到我身邊來,我可以照顧你,你想要做什麼都可以,不一定非要在電視台里熬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