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緒許是剛結束一場應酬,喝了點酒,語氣比平時更加黏糊,帶著一種試圖將她納入羽翼之下的保護欲。
「你照顧好你自己就行,少喝點酒。我可以照顧我自己。」
喻裴染窩在沙發上,一邊和他聊天,一邊翻看著手邊最新的《新聞周刊》,語氣平靜。
秦緒在電話那頭無奈地嘆了口氣,聲音低沉:「之前你說你捨不得電視台的工作,喜歡那份職業,我可以理解,也支持你。可是既然現在他們這樣刁難你,不珍惜你,為什麼還要去受這份罪?電視台捧高踩低是慣例,你是個有傲氣的人,我不希望你這份傲氣被現實一點點磨掉,那會讓我更心疼。」
他的關心是真誠的,喻裴染能感覺到。
但這種試圖為她規劃人生、將她置於保護罩下的方式,卻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「秦老師,你多慮了。」
她翻過一頁雜誌,紙張發出輕微的嘩啦聲,「首先呢,我沒什麼傲氣,就算有那麼一點點,也不會這麼輕易就被磨掉。其次,工作上的暫時困難,我自己能處理,真的不用你操心。」
她正瀏覽一篇針砭時事的文章,從一顆天價藥說起,筆鋒犀利,直指醫療領域的沉疴積弊,看得人心情沉重,卻又酣暢淋漓。
她看了眼作者的名字——方拓,是她多年後很喜歡並且非常尊敬的一位新聞記者。
算算時間,他現在不過初出茅廬,居然就有這樣的膽魄、洞察力和才華,令人欽佩。
比較起來,她還真是失敗。
同樣是新聞傳媒行業的從業者,比人家多活了十來年不說,重來一次,好像也只能在娛樂頻道里打轉,為一些圈內的傾軋和瑣事煩惱。
喻裴染下意識地嘆了口氣,帶著幾分自嘲。
記得當年上大學的時候,那位總是神情嚴肅的專業課老師就說過,媒體人這口飯不是誰都能吃的,努力和天賦缺一不可,更重要的是,要有鐵肩擔道義的責任感。
自己現在走的這條路,似乎離老師的期望有點遠。
「……你怎麼嘆氣了?」
電話那頭,秦緒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緒變化,悶悶地說,帶著點委屈,「是煩我了?還是覺得我管太多了?」
他浪費半天口舌,結果人家根本不領情,還在嘆氣,這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。
「染染,」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不滿的發泄,酒精或許放大了一些情緒,「我怎麼覺得我們兩個人之間,好像只有我一個在傻傻地為我們的未來考慮,拼命想把你拉到我覺得安全舒適的地方。而你……你似乎永遠都隔著一層,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,包括對我。」
喻裴染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球打得一愣,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如何解釋。
她的沉默,她的複雜心緒,無法對他言說。
秦緒把她的沉默當做了被說中的心虛,或者是……冷漠。
聯想到上次在俱樂部散場之後,好朋友拍著他的背,搖頭嘆氣,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:「緒哥,你這次算是完蛋了,愛上一個沒有很愛自己的女人,以後有的是苦頭吃哦。」
他秦緒活了二十多年,順風順水,眾星捧月,哪次戀愛不是對方要死要活、千方百計地追著他跑?
什麼時候被人這樣「瞧不上」、這樣「無所謂」過?
唯一一次,他卸下所有心防,幾乎是捧著整顆心去喜歡一個人,事事以她為先,為她考慮打算。
如果到頭來,只是他一個人的狂歡,是水中撈月一場空,那他可真是個天大的笑話了。這
種不確定感和潛在的挫敗感,讓他心裡堵得發慌。
————
「呵。」
秦緒倚在夜店包廂冰涼的金屬門框上,喉間溢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。
背景是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和模糊的嬉笑聲,襯得他這邊角落格外寂靜。
他抬手,有些煩躁地鬆了松頸間那條昂貴的絲綢領帶,仿佛這樣才能喘過氣來。
恰在此時,對面包廂門「咔噠」一聲打開,暖昧的霓虹燈光流淌而出。
一個身材高挑、妝容精緻的漂亮女生端著酒杯走出來,看見他,眼睛倏地一亮。
是朋友今晚帶過來的那個模特,據說前段時間剛在巴黎時裝周上嶄露頭角,前途無量。
她舉起酒杯,大膽地向他示意,眼神里的愛慕與示好,比杯中晃動的酒精更為濃烈。
論事業,她不比喻裴染差;論樣貌身材,更是頂尖。
秦緒心裡清楚,只要他此刻勾勾手指,流露出哪怕一絲興趣,這位模特小姐恐怕會毫不猶豫地拋下包廂里的朋友,甚至為她放棄好不容易拼搏來的T台機會,也不是不可能。
然而,秦緒只是面無表情地轉過眼神,並沒有給這位主動的女士留下任何多餘的遐想空間。
他的全部心神,都系在耳邊那個沉默的電話另一端。
「如果你不喜歡我,直說就行,沒必要吊著我。」
他對著手機,聲音壓得有些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……自嘲?
他掏出兜里的金屬打火機,「咔噠」一聲竄起一簇幽藍的火苗,映亮他緊抿的唇線和低垂的眼睫。
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點亮、熄滅,再點亮、再熄滅。
等待著喻裴染回答的這幾十秒或者更短,他的心就像這不安分的火苗一樣,在期待與恐慌之間搖曳不定。
話剛出口他就有些後悔。
好好地,說這個幹什麼?
《孫子兵法》里有一計,叫以退為進:以迂為直,以退為進,耐心周旋,盤桓前進。
他無師自通地將這兵法用在了男女關係的博弈里,意思便更微妙一層——用表面上的假意退讓,來換取對方心軟,換取實質的更進一步,比如,她更多的關注、更明確的表態、或者……連夜飛來看他的衝動。
秦緒當然不想分手。
這一年多,喻裴染就像一根柔軟又頑固的刺,深深地扎進他心裡,拔不掉,碰著就酸酸麻麻地疼。
可兩個人之間,無論身體多麼親密,靈魂似乎總隔著一層吹不散的薄霧,讓他看不清楚她真實的想法。
越是看不清楚,就越心癢、越難受、越沒有安全感。
可是話既然已經說出口,那就該有點作用。
秦緒微微垂下眼,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他盯著打火機熒熒的光,刻意調用起在片場連導演都誇讚有層次感的演技,換上一種刻意營造的、混合著淡漠與一絲似有若無委屈的腔調:
「我覺得你好像不是很喜歡我,」他頓了頓,仿佛在艱難地組織語言,「如果和我在一起,對你而言是種負擔的話,你實在沒必要……委屈自己。」
她會怎麼回答呢?
秦緒在腦海里預設著劇本。
一般來說,女方總得先哄哄吧?
諸如「你怎麼會這麼想呢?」
「寶寶,我愛你都還來不及,怎麼會委屈呢。」
「你當然不是我的負擔,你是我的寶貝?」之類的。
他可是坐擁千萬粉絲的當紅大明星欸,有錢有顏還專一深情,都「委屈」到主動退到這一步了,是個女人都該心軟得一塌糊塗,然後迫不及待地安撫他、證明對他的愛意吧?
喻裴染會不會被他這番「脆弱」的表態感動到,然後心疼他,甚至……連夜飛來北城看他?
光是想像一下那個場景,秦緒心裡就忍不住泛起一絲隱秘的雀躍和期待。
然而,電話那邊還是一片沉默。
這沉默像無形的針,刺得秦緒心裡那點雀躍漸漸漏了氣。
他拿不準她的想法,舌尖煩躁地在後槽牙上盤桓一圈,索性心一橫,再退一步,幾乎退到了懸崖邊上。
他淡淡道,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:「其實……退回做朋友的位置,我也不是不能接受。」
以退為進,他賭她不捨得。
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,卻瞬間打破了那邊的沉默。
喻裴染倒是很快接話了,聲音清晰,平靜,沒有一絲他預想中的慌亂或不舍。
「好。」
一個字,簡單利落,像一塊冰,砸得秦緒猝不及防。
他猛地怔住,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,是不是音樂太吵他聽錯了?
他下意識站直了身體,遠離了喧鬧的門框,不可置信地對著手機追問,聲音都拔高了些:「……你說什麼?」
「我同意,」喻裴染的聲音依舊平穩,甚至帶著一種……如釋重負的輕鬆?
「我們還是做朋友吧。」
說出來,喻裴染心裡確實鬆了一口氣,仿佛卸下了一個背負許久的重擔。
這一年多的戀愛,快樂當然也快樂,秦緒帶來的激情與浪漫是真實的。
可是,每當夜深人靜,從那些旖旎的夢境中醒來,想到未來那個會成為她丈夫的瓷泊融,想到她可愛的女兒嬌嬌,愧疚就像細密的螞蟻一樣,無聲無息地侵蝕著她的理智。
即便她不斷告訴自己,人生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經歷和緣分,重活一世更應該隨心而行,但心底深處,總有一個聲音在暗自唾棄自己,沉溺美色,耽於欲望,是對過去、也是對未來的背叛。
她對秦緒的感情每多沉溺一分,對瓷泊融和那個家的愧疚就加深一分。
當初約好的一年之期也快到了,既然今晚秦緒先流露出了「退一步」的念頭,她也索性順水推舟,從這段本就註定會結束的關係里早點脫身出來,對彼此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