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裴染,你先走一遍戲找找感覺。"
這個角色本來也該孟邊瀟演的,但是人設太爛,他怕粉絲接受不了,給推了出去,換了一個人。
副導演過來給她講戲,"這段情緒很複雜,要有那種被愛人背叛的震驚、心碎,但同時你又是愛著他的,知道你和他之前橫亘著太多阻攔,所以最後你要給他一個笑容,釋然的那種。能演嗎?"
喻裴染雖然心裡不明白這也能釋然?
但她還是點了點頭,深吸一口氣,走到被綠幕包圍的"戰場"中央。
劇組最大的就是導演,自然他說什麼就是什麼。
地上鋪著假的碎石和乾冰製造的白煙,遠處吊著幾盞模擬天光的大燈,晃得人眼睛發花。
對面站著扮演魔尊的男演員,穿著厚重的黑色鎧甲,正低頭默念台詞
"各部門就位!"
導演喊了"Action"之後,對面的男演員舉起道具劍,一步步朝她走來。
按照劇本,他應該演出那種萬般無奈但又不得不下手的痛苦,眼神里要有掙扎。
但喻裴染看著他的眼睛,完全接不到戲。
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,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"卡!"
導演喊停,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來,"神女,你的情緒不夠,你看著他的時候,要有那種心碎了的感覺,你現在看我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。"
喻裴染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:"對不起導演,我再來一次。"
第二次,她努力擠出痛苦的表情,但導演還是不滿意:"太表面了,我要的是從眼睛裡透出來的絕望,不是皺眉頭!"
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。
喻裴染感覺自己臉頰都快僵了,但導演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。
"休息十分鐘。"
導演嘆了口氣,把劇本往桌上一扔。
喻裴染走到角落,蹲在地上,把臉埋進膝蓋里。
那種挫敗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她明明覺得自己可以做到的,可一到了鏡頭前,所有的情緒都變得乾巴巴的,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別人的故事。
然後她忽然想起秦緒。
想起那些深夜獨自等他的電話卻等不到的夜晚,想起在熱搜上看到他和女演員的緋聞時那種心口被攥緊的疼,想起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卻要被全網罵"小三"的委屈。
那些流言蜚語像刀子一樣割在她身上,而她還要在鏡頭前笑著說"一切都過去了"。
她想起她收拾行李離開他的公寓,他還在打遊戲,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。
她那時候看著他的背影,多想問他一句:我無法站在你的前途里了,秦緒,在你的前途和我之間,有沒有一瞬間你想選我?
可是她沒有問。
因為答案她早就知道了。
……
"好了,各部門就位,再來一條!"
導演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。
喻裴染站起身,擦了擦眼角的眼淚,重新走到場中央。這一次,她沒有再去想那些表演技巧,沒有去揣摩"神族仙子"應該怎麼哭、怎麼笑。
她只是把自己放進了那個情境裡。
她是被全世界拋棄的人。
是明知道結局也要飛蛾撲火的人。
是愛了一個不該愛的人,然後用一生去承擔這份選擇的人。
"Action!"
魔尊舉劍朝她走來。
喻裴染抬起頭,那雙畫著精緻眼妝的眼睛裡,情緒一層層地翻湧上來。
先是難以置信的震驚——是她深愛的人,他怎麼會?
然後是蔓延開來的痛楚,眼眶通紅,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淚珠,嘴唇微微顫抖著,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。
最後,她抬頭看向面前舉著劍的男人,嘴角竟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那笑容里有悲憫,有釋然,還有一點——只有一點點——女孩子的不甘心。
她輕聲開口,台詞說得極慢,像是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:"若這是你想要的……那我便給你。"
劍尖刺入心口。
她踉蹌一步,跪倒在地,白色裙擺鋪散開來,像一朵凋零的花。
她抬起頭最後看了他一眼,眼角的淚終於滑落,卻依舊保持著那個笑容。
"卡!"
"過了!這一條過了!"
喻裴染還跪在地上,身體微微發抖。
道具劍刺過來的位置並不疼,但她胸口某個地方卻悶悶地疼得厲害。
場務跑過來扶她,她擺了擺手,自己慢慢站了起來。
裙擺上沾滿了灰塵,她彎腰拍了兩下。
心裡有些釋然了。
雖然這場戀愛談得註定沒有結果,但人生的所有經歷都是有存在意義的。
她不該否定過去,否定一切。
——————
"收工啦!"
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收拾現場的道具和燈光。
喻裴染提著厚重的裙擺,踩著道具碎石走到片場邊。化妝師立刻遞過來一張濕巾讓她擦眼淚——剛剛那場戲哭得太投入,眼線和睫毛膏都花了,額間那枚水藍色花鈿也暈開了一角。
"裴染姐,你剛才那場真的絕了,我在旁邊看著都快哭了。"化妝師小姑娘語氣真誠得不像拍馬屁。
喻裴染接過濕巾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"謝謝,可能是今天狀態比較好吧。"
她沒說那個"狀態"其實是來源於她剛才在角落裡想起秦緒時那一瞬間的崩潰。
那些積壓了兩輩子的委屈,在鏡頭前終於找到了一個合理的宣洩口。
演一個被愛人親手殺死的仙子,原來比她想像中容易多了。
"姐,有人找你。"場務又跑過來,指了指片場入口的方向。
喻裴染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只見一個穿著藏青色運動裝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裡,身邊跟著個助理模樣的人。
章和峰。
喻裴染愣了一下,隨即快步走過去。
章和峰是圈內公認的演技派,從藝二十多年,話劇、電影、電視劇三棲發展,去年剛拿了一座金鷹獎最佳男主角。
"章老師!"
喻裴染走到近前,禮貌地微微欠了欠身,"您怎麼在這兒?"
章和峰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那身還沒來得及換下來的白色流仙裙上停留片刻,臉上露出一個頗為欣賞的笑容:"我隔壁組拍戲,隨便過來看看。沒想到遇見你。"
他說著,語氣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親厚:"上次在你們節目,我就覺得你是個有靈氣的姑娘,反應快,說話又舒服。今天一看,演戲也有點東西。"
喻裴染被誇得有些臉紅:"章老師您太誇張了,我就是個小客串,幾分鐘的戲份。"
"客串不客串不重要,關鍵是你入戲了。"
章和峰擺了擺手,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,眼睛微微一亮,"對了,裴染,我這邊有個角色,你感不感興趣?"
喻裴染一愣:"什麼角色?"
"我主演的一部宮廷劇,《百花殺》,正在隔壁拍了兩個月了。"
章和峰言簡意賅地介紹了一下,"我演皇帝,劇本里缺個人物,是皇帝年少時的一個白月光。那個人死得早,但貫穿了皇帝的整個人生,影響了他所有的選擇。戲份不多,但很出彩。"
他頓了頓,語氣認真起來:"這個角色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選。年輕演員里,要麼太甜了,沒有那種清冷感;要麼太端著,少了些人情味,我覺得你挺合適的。"
喻裴染被他這番話砸得有些發懵。
"章老師,我……"她張了張嘴,一時間不知該答應還是該謙虛幾句。
"先看看本子。"
章和峰顯然是見慣了新人這種反應,從助理手裡接過一沓紙遞給她,"你今晚回去讀一讀,如果覺得感興趣,明天來組裡試個妝。"
喻裴染雙手接過劇本,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上輩子她退圈退得太早,別說和章和峰這樣的演員合作,就連正常的演員路都沒走過幾步。
這輩子陰差陽錯來橫店跑了個仙俠劇的龍套,居然就這麼撞上了一扇新的大門。
"謝謝章老師,我一定認真看。"
章和峰點了點頭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又問了一句:"對了,你之前在電視台不是幹得好好的嗎?怎麼突然想到來拍戲了?"
喻裴染想了想:"就是想試試看,能不能多走幾條路。主持人我也喜歡,但演戲……"
她停頓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了灰塵的白色流仙裙,"演戲好像是另一種活著的方式,能體驗別人的人生,也挺有意思的。"
章和峰聞言,看了她兩秒,忽然笑了。
"行,那我明天等你來。"
說完他擺擺手,帶著助理轉身走了。
回到酒店,她洗了澡換了衣服,坐在床上一口氣把那個白月光的角色看完了。
皇帝的初戀,在入宮前就病逝了,留給皇帝的只有一盒她抄的佛經、一個繡了一半的香囊,和無數個深夜輾轉難眠的回憶。
全劇只有三場戲,一場是她倚門回首,和年少的皇子一見鍾情;一場是她病中伏案抄經,皇帝隔著窗看她;另一場是她臨終前拉著皇帝的手說:"別難過,阿郎,你要好好的活下去。"
第二天,她準時到了章和峰的劇組。
試妝、走位、對台詞,前後不過半個小時,導演就拍了板:"就她了。"
不知道有沒有章和峰出力的原因。
正式拍攝,喻裴染穿了一件素色的宋制褙子,頭髮松松挽了個髻,臉上只撲了薄薄一層粉,唇色也塗得很淡。
整個人清瘦得像是風一吹就能飄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