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中抄經的戲,她坐在窗前的案几旁,手拿毛筆,緩緩行文。
導演本來準備了手替,沒想到喻裴染自己就會寫毛筆字,雖然比不上專業老師,但勝在清秀文氣,一隻手修長雅瘦,便讓她自己拍了這個鏡頭。
窗外是一個年輕演員飾演的少年男主,容貌和章和峰有些相似,隔著雕花的木窗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。
沒有台詞,只有一個長鏡頭。
喻裴染寫到一半,忽然停筆,抬頭望向窗外。
目光穿過虛構的時光和空間,落在那個少年的眼睛裡。
鏡頭一晃,青澀的少年成為了青澀的帝王,飽經滄桑。
而他的妻子依舊還是那少女模樣。
她朝著他,溫婉一笑,安安靜靜地看了他一眼,仿佛無論世事如何變幻,她永遠是最初的模樣,就像月亮永遠皎潔。
"卡!"
章和峰從窗外繞進來,看著她還坐在案前沒回過神的樣子,露出一個讚許的笑:"裴染,你這戲感,不去當演員真的可惜了。"
喻裴染回神過來,微微一笑:「謝謝章老師誇獎了,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,剛剛開竅那麼一點點而已。」
章和峰眼神微動,掏出手機來,「加個微信吧,以後有合適的角色我再聯繫你。」
喻裴染愣了愣,忙道:「好的,謝謝章老師,我掃您。」
————
下午片場,喻裴染正在對著《百花殺》的劇本琢磨最後一場戲的台詞,手機忽然響了。
是個陌生號碼,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,那頭傳來的聲音卻有些熟悉。
"喂,是喻裴染老師嗎?我是《浮生劫》劇組的執行製片人小王。"
"王製片您好,"她放下劇本坐直了身體,"請問有什麼事嗎?"
"是這樣的,"小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為難,"喻老師,我們這邊有個情況想跟您溝通一下。之前您和那位演魔尊的演員的對手戲……嗯……經過後期粗剪和導演組的評估,覺得效果不太理想。主要問題不在您,在對方那邊,表演節奏完全對不上。所以我們想請您回來重拍,大概需要兩到三天的時間。"
喻裴染沉默了一下。
那天拍攝的時候她就感覺到了,演她愛人的那位男演員狀態確實不在線,眼神飄忽,情緒接不住,她好不容易把自己代入進去哭得稀里嘩啦,轉頭看到他面無表情的臉,那種撕裂感簡直讓人想撞牆。
"好的,沒問題。"
喻裴染答應得很乾脆,"什麼時間?"
"您方便的話最好明天就過來。"
小王頓了頓,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,"另外還要跟您說一聲,這次和您對戲的演員換了。因為檔期協調問題,那位男演員的戲份被刪減了,您的那條感情線……由我們男主角親自來補拍。"
喻裴染腦子轉了一下:"男主角是……"
"孟邊瀟老師,"小王語氣恭敬,"就是您演的那個魔尊角色他本人的親兒子,因為這條線本來就和他的角色背景有呼應,導演覺得由他來演,情感邏輯上反而更順一些。"
掛了電話之後,喻裴染坐在床上愣了好一會兒。
孟邊瀟演她的愛人?
母子變愛人?
不過轉念一想,仙俠劇嘛,神仙妖怪幾萬歲都是常事,誰還在乎這個。
第二天喻裴染重新回到橫店那個熟悉的綠幕棚,工作人員正在重新架設燈光和乾冰機。
她剛換好那套白色流仙裙,就看到孟邊瀟從對面化妝間走出來。
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繡金長袍,頭髮束得一絲不苟,額角垂下來兩縷碎發,眉眼被妝造襯得比平時凌厲了幾分。
妝造明顯比之前那位好看得多。
但一看到喻裴染,那點凌厲瞬間就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溫和笑容。
"染染,"他走過來,語氣熟稔,"好久不見,真有緣分,居然能在戲裡遇見,我聽說你之前拍了一場很厲害的哭戲。"
喻裴染被他這麼一說反倒有點不好意思:"哪有,我還是個新人,請孟老師多多指教。"
"好啊,錄節目聽你的,拍戲染染老師可以多聽聽我的哦。"
孟邊瀟沒有多客套,而是很自然地拿了劇本走到她旁邊,"那場戲我之前看過分鏡,情緒轉折挺多的。你如果一會兒有哪裡覺得接不住,跟我說,我調整節奏配合你。"
喻裴染心裡一暖。
和之前那位全程照本宣科的男演員比起來,孟邊瀟這種態度簡直是天壤之別。
正式開拍前,孟邊瀟給她講了一下他理解的這場戲的層次:"第一層是震驚,你沒想到他會來殺你;第二層是理解,你看出了他眼裡的痛苦,知道他是被迫的;第三層是釋然,你愛過、相信過,如今辜負這份愛的是他,而你盡力了所以不後悔。"
他講得很細,甚至親身示範了一遍他在對面應該給什麼樣的眼神反饋,喻裴染可以對著什麼樣的"戲"來演出相應的情緒。
"你之前那段哭戲其實情緒已經很滿了,"孟邊瀟最後加了一句,"如果硬要說哪裡可以更好,就是笑的時候可以再慢一點點。那種笑是被心碎碾過之後剩下的溫柔,太快了會顯得不夠重。"
喻裴染把這個建議記在心裡,深吸一口氣,站到了場中央。
"Action!"
這一次完全不一樣了。
孟邊瀟舉著劍朝她走來的時候,那雙眼睛裡是有東西的。
那種被撕扯的痛苦、那種不得不然的決絕,一層一層清清楚楚地寫在眼底。
喻裴染看著他,所有準備好的情緒就像被打開閘門的水一樣傾瀉而出。
她眼眶瞬間紅了,嘴唇微微顫抖,卻還是努力揚起嘴角。
"若這是你想要的……那我便給你。"
劍尖刺入。
她跪倒在滿地白煙里,白色裙擺鋪散開來。
按照劇本,她應該抬眼看最後一眼,然後再笑一下,然後斷氣。
喻裴染抬起頭,對上孟邊瀟俯視的目光。
他半跪下來接住她,眼睛裡紅了一圈,低頭湊近她的臉,鼻尖幾乎要蹭到她的鼻尖。
這是一個非常近、非常親密的角度,近到喻裴染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著的自己。
然後她聽到導演喊了一句:"等一下——保持這個角度!加一場戲!"
喻裴染整個人僵住了。
導演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來,興致勃勃地比劃著名:"就在這個位置,加一個吻。死之前的最後一個吻,有情慾、有告別、有不甘,有那種……我再也不會見到你了,所以我得牢牢記住你嘴唇的溫度的感覺。"
喻裴染的腦子"嗡"了一聲。
她接這個角色的時候可沒有吻戲啊。
孟邊瀟離她很近,第一時間感覺到了她身體的僵硬。
他微微側過臉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:"染染,沒關係的,要是覺得不舒服,我去跟導演說這場可以不要。"
喻裴染看著他認真的眼神,有一瞬間真的想點頭。
這是她的熒幕初吻。
在此之前她連拍戲都只拍過兩三次,遑論和男演員接吻。
但她轉念一想,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導演的提議在劇情上確實是合理的,而且她只是一個客串演員,她不能因為自己個人的不適應就耽誤拍攝進度。
"沒關係,"她用同樣低的聲音回了一句,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,"聽導演的吧,反正都是向老師學習演技。"
孟邊瀟愣了一秒,然後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,氣息拂在她臉上有點癢:"行,那我儘量能讓你學有所得。"
"各部門準備!"
"從孟老師低頭那個位置接!"
喻裴染重新躺回他臂彎里,心口砰砰直跳,比之前拍哭戲緊張一百倍。
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睫毛在不自覺地抖。
孟邊瀟注意到她的緊張,沒有立刻吻下來,而是先用拇指輕輕擦了擦她眼角殘留的淚痕。
然後他把距離一點一點縮短,呼吸交錯,鼻尖相抵,停頓了大概兩秒——像是在等她自己適應這種親密。
然後他吻了下來。
很輕。
他的嘴唇貼上來的時候帶著一點溫熱的濕度,喻裴染的腦子徹底空白了兩秒,只感覺到他的唇在她嘴角輕輕碾了一下,然後就拉開了距離。
"卡!"
導演喊了一聲,頓了兩秒又補了一句,"很好!情緒到位!就是吻得稍微再用力一點點會不會更好?"
喻裴染躺在地上眨了眨眼,這才反應過來剛才那個吻蜻蜓點水,有點短了。
她坐起來,臉頰還帶著點燙,孟邊瀟很自然地伸手拉了她一把,然後側過頭小聲說:"還ok嗎?"
"……還ok,"喻裴染清了清嗓子,故作鎮定,"再拍一條吧,導演覺得要加點力那就加一點。"
第二條的時候她沒那麼僵硬了,甚至在他俯身靠近的時候主動仰起了一點下巴。
孟邊瀟的唇再次覆上來,這一次比剛才稍稍重了些,他的左手還托著她的後頸,拇指在她耳後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喻裴染閉著眼,覺得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不是心動,純粹是緊張和第一次經歷這種近距離拍攝的本能反應。
但好在孟邊瀟的節奏控制得很好,給了她足夠的反應時間,不至於讓她手忙腳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