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挽星死死咬著下唇,一如既往用沉默逃避著。
可傅京晝不許她逃避,一把捏住她下巴,迫她抬起頭來:「鹿挽星,你啞巴了?說話!」
「只要你肯說,不管是什麼原因……」傅京晝捧著她的臉,指腹蹭過她咬得發白的唇,「我都原諒你。」
這一瞬間,傅京晝想,如果鹿挽星肯給當年的自己一個交代,如果她表現出對當年的事有一點點後悔,他可以當做一切沒發生過,不去計較。
是騙他的也沒關係,利用他也沒關係。
只要她說她不是故意的,只要她說她還在乎。
聲音里染上一絲卑微與懇求。
他極少有這種時候,這於他已經算得上狼狽了。
窗外忽然「轟隆」一聲悶雷滾過。
閃電把整個臥室撕成兩半,白光照亮了他眼底的紅。
鹿挽星真要喘不上氣了,心臟一陣陣抽痛,只感覺什麼熱熱的東西順著臉頰流到了脖子。
六年前那個雷雨夜的記憶一閃而過,像被烙鐵燙了一下。
她恍惚一瞬,突然小聲道:「你想要真話?我現在就有一句,聽好了,從頭到尾,我都只是玩你而已。」
傅京晝盯著她,呢喃一般輕輕重複:「玩我……而已?」
「對,就是玩你。」
緘默症的後遺症在這一刻發作,喉嚨像撕裂般灼痛起來。
她近乎自虐地掐緊掌心,指甲嵌進肉里,又怕他看出來,只能借著那刺痛,逼著自己穩住顫抖的身形。
「所以,你把我賣給了別人?」
鹿挽星抬眼,對上那雙幾乎要滴血的猩紅眼眸,一字一頓,字字冰冷地擠出來:
「是啊,一千萬呢,真沒想到你這麼值錢。這六年,我早換了好幾任,當初跟你,不過是年少輕狂,圖刺激罷了!……誰讓你自己陷進去了。」
傅京晝猛地攥住她的雙肩,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頭捏碎。
他死死盯著她,偏執又瘋狂,非要從她每一寸表情中,找出一絲一毫撒謊的痕跡。
鹿挽星渾身僵硬。
腦中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限,下一秒就會斷裂。
可沒有,她的話不帶任何情緒,似乎只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。
長時間的沉默,雷聲仍不停歇,頭頂之上傳來一聲短促的低笑。
傅京晝仿佛聽見天大的笑話,漆黑瞳仁裹滿刺骨嘲諷,肩頭微微發顫,邊笑邊緩緩搖頭。
「陷進去?鹿挽星,你該不會真以為,我傅京晝會對你一個小啞巴動心吧?」
他輕嗤,慢悠悠收回手,「換了好幾任是麼,你怎麼知道這六年我沒找別的女人解悶。你鹿挽星又不是我什麼人。」
男人的話像帶著潮濕的寒意,在鹿挽星心上留下一陣冰涼的濕痕。
早就知道了,不是嗎?
高中三年,她是卑微的、渺小的、不值一提的。
一個安靜木訥的小啞巴,憑什麼被京圈太子爺放在眼裡?
鹿挽星垂下眼,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瞬,又很快挺直:「那就好。」
她說,「那我就放心了。」
有些話像刀子,扎出去的時候自己先見了血。傅京晝踉蹌往後退了一步,眼底猩紅盡數褪去,他仰頭輕笑:
「不過我警告你,你最好不要想著同時睡老子和趙斯越兩個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髒。」
他冷冷吐出一字,斂去所有失態,不再多看她一眼,扯過西裝外套大步離開。
「哐當」一聲,門被甩上。
鹿挽星像被抽空力氣,捂著喉嚨跌跌撞撞翻出藥片,摳下兩粒,沒喝水干嚼著吞下去。
喉嚨里漫開苦澀的藥粉味,她終於安靜下來,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明明想笑,可唇角翹起來,卻有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。
門外,趙斯越拿了睡衣,推開門那一剎——
一隻手搭上他的肩。
他腳步一頓,回頭,就見傅京晝像是剛從雨里走出來,渾身濕透,額發貼在眉骨上,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。
「小叔,你、你的胳膊……」
二樓走廊燈光昏黃,他手臂上滲著血,斑駁刺眼,平添幾分野性不羈的欲氣。
他哪裡知道,眼前這個濕透了的男人,幾分鐘前,剛把他的未婚妻按在落地窗前,掐著腰,吻得又凶又狠。
「被野貓撓了一下。」
野貓?老宅哪來的野貓?
趙斯越心裡犯嘀咕,但也沒多說,扭頭吩咐傭人:「快!叫家庭醫生過來!」
老宅頓時亂成一團。
傅京晝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面無表情站在那,仿佛這兵荒馬亂,與他無關。
與此同時,鹿挽星推門出來。
她換了身衣服,神色如常,連頭髮都重新綰好了,除了嘴唇比平時紅潤些,一切看不出異樣。
目光與傅京晝短暫相撞。
她沒事人一樣對他頷首。
傅京晝的眸光落在她紅腫的唇上,頓了一下。
隨即,冷嗤一聲,面無表情與她擦肩而過。
走廊一下安靜了。
十八歲的鹿挽星如果遇到這事兒,早就紅了眼眶。
可她二十四了。
壓下心底那點酸澀,轉身就要進屋。
剛一轉身,手腕就被一把拽住。
「站住。」
她身子一僵。
趙斯越目光落在她唇上,腦子裡又閃過傅京晝手臂上那道傷,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昨晚喝多了昏睡過去,可迷迷糊糊間,好像聽見鹿挽星和男人吵架的聲音,好像是他小叔。
剛才小叔手臂上那道痕跡,哪裡是野貓撓的?
分明……和她嘴唇上的口脂顏色,一模一樣。
一個荒唐的念頭,從他腦子裡瘋狂滋長。
「你和我小叔,剛才是不是在吵架?你們早就認識對不對?!」
鹿挽星攥緊衣角,強撐著鎮定:
「我聽不懂你的話。趙斯越,你拍你的電影,我要我媽的別墅,我們各取所需。」
「別急啊。」
趙斯越沒被她糊弄過去。
從傅京晝在高爾夫球場教訓他那次,再到家宴上二人暗藏的曖昧氛圍,加上剛才手臂上女人的唇印……
他眯起眼,這個大膽的念頭越來越清晰——
莫非他們兩個,早就有一腿?
他面色不善地開口:「鹿挽星。我仔細想過了,你長得漂亮,帶出去也體面。」
「乖乖給我生個孩子,奶奶就會答應投資我的電影。到時別說你媽的別墅,你想要多少錢沒有?我保證,再也不玩女人了。行不行?」
鹿挽星聽得直犯噁心,她剛想關上房門,窗外忽然滾過一聲悶雷,緊接著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街上沖了過來。
「晝哥,你真的在這!」
鹿明月聽好友宋曼妮說鹿挽星和傅京晝一起吃了飯,還回了老宅,心裡頓時不痛快,一路追了過來。
果真,看到正要上車的傅京晝,她二話不說拉開副駕坐了上去。
傅京晝撣了撣菸灰,眼皮都懶得抬:「鹿明月,滾下去。」
六年前,桀驁的少年送鹿挽星放學,鹿明月趁姐姐不在,一把抱住他,紅著臉說:
「姐夫,你別喜歡我姐了,我喜歡你。」
傅京晝當時一把推開她,聲音冰冷:「看在你姐的面子上,滾遠點。」
後來兩人去了美國同一所大學,鹿明月以為沒了鹿挽星傅京晝會多看自己一眼。
可幾年下來,他對她和對別的學妹沒什麼兩樣,冷淡,疏離,不近人情。
只是瘋了似的賺錢,像個沒有感情的程序機器,精準地運行著每一天。
鹿明月不甘心,咬著唇湊上去:「晝哥,鹿挽星當初背叛了你,我可以幫你報復她……」
傅京晝終於抬眼,眸光陰鷙地掃過來:
「你敢動她一根頭髮,老子有的是辦法讓你和鹿家一起消失。」
鹿明月不可置信地愣住!
六年了,被那樣背叛過,傅京晝怎麼可能還護著鹿挽星?!
傅京晝掐滅菸蒂,一腳把她趕下車,「砰」一聲摔上邁巴赫的車門。
引擎轟鳴,黑色邁巴赫衝破雨幕,在雷雨中狂飆而去。
回了別墅,偌大的房子一片漆黑。
當年女孩絕情的一字一句,在黑暗中無限放大、迴蕩——
「傅京晝,我跟你在一起就是為了你的錢。沒錢了,你以為我還會多看你一眼?」
「傅京晝,別犯賤了,好嗎?」
指尖猩紅明明滅滅,他整個人似是被撕裂成了兩半。
一個冷漠體面地活在所有人面前,另一個在心底一遍遍撕心裂肺地哭喊:
「鹿挽星,是你先不要我的!你不要我!從來都是你!」
壓抑多年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潰不成軍。
他手背青筋突兀暴起,指尖猩紅明明滅滅,菸蒂懸在地毯上方頓了許久,才慢悠悠垂落。
火星舔上羊絨毯,像吻,又像刀割。
一寸一寸,不緊不慢,蠶食著最後一點理智。
「著火了!快救火!」
「屋裡怎麼還有個人!不要命了?!」
火光越燒越猛,鄰居叫喊聲混成一片。
上億別墅在烈焰中寸寸成灰,濃煙扭曲升騰,舔舐著夜空。
傅京晝獨自坐在台階上,閉上眼,指腹緩緩摩挲著掌心那顆星星紋身,唇角緩緩上揚。
「鹿挽星,你定下的結局,不是我想要的……就不算結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