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家老宅。
不知是雷聲,還是隱約覺得有事發生,鹿挽星縮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想著去台里整理採訪稿,天不亮她就穿戴好下了樓。
一夜風雨過後,空氣清冽潮濕,帶著沁人的涼意。
趙老太太正在院子裡打太極,鹿挽星取來一件薄外套,輕輕搭在老人肩頭:
「奶奶,您怎麼不多睡一會兒?」
晨光落在趙老太太臉上,她細細打量著身旁乖巧的姑娘,越看越是中意。
「奶奶身子骨還算硬朗,就是惦記你們的事。」
說罷,她拉著鹿挽星走進書房,打開保險柜,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。
「小星,我和你父親商量過了,你母親那套天鵝湖別墅可以給你。只是如今房產抵押在銀行,需要湊齊三千萬,才能贖回。」
三千萬。
這幾個字像驚雷在腦海中炸響,鹿挽星指尖發顫,低頭翻閱合同。
她這才徹底看清,鹿華東早抵押了別墅,料定她無力償還,擺明了是要逼她嫁入趙家。
趙老太太瞧出她臉色發白,開口安撫:
「斯越心裡是喜歡你的,你只管安心。只要你和他結婚,貸款的事,奶奶替你想辦法。」
鹿挽星攥緊手指,幾乎要把紙面揉爛。
喜歡?喜歡會讓她去給限制電影當女主角?喜歡會出去亂搞?
這樣的喜歡,她要不起!
趙老太太見她低著頭不說話,臉上那點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
「斯越年輕,玩心重。你是他未來的妻子,該包容的時候,就多包容些。」
「奶奶,你知不知道他……」
趙老太太擺了擺手,沒讓她說下去。
「孩子,奶奶知道你心裡委屈。可斯越那樣的家世,就算他不去招惹那些女人,那些女人難道不會自己撲上來?」
「豪門聯姻,感情是最不重要的。一輩子那麼長,你要一個有權有勢的男人眼裡只有你,半點不受誘惑——你自己想想,這可能嗎?」
她話鋒一轉,「何況你母親還躺在病床上,別墅下個月就要被銀行拍賣。你是個聰明孩子,孰輕孰重,你心裡該有數。」
晨光漸盛,鹿挽星獨自走在去往電台的路上。
那些話像石頭一樣砸在她心上,一下比一下重。
難道真的要認命,和一個並不相愛的男人綁在一起,將就一生嗎?
途經高中母校,兩道穿著校服身影映入眼帘。
男孩蹲下身,女孩熟門熟路地跳到他背上,摟著他脖子晃著腿,兩個人笑作一團。
「等畢業,嫁給我當媳婦唄。」
「我才十八,誰要給你當媳婦,你真討厭。」
兩人打鬧著走遠。
鹿挽星的目光追著他們走了好遠,直到再也看不見,她才慢慢垂了眼。
卻是想起高三那年的寒假。
告白之後,傅京晝把她寵到了極致。
為她學手語、為她通宵補筆記、為她一句想喝奶茶,翹了競賽班,包下京北所有奶茶店給她挑。
知道她喜歡鋼琴,他拍下那架兩千萬的路易十五送她,琴蓋上刻著「My star」,她的名字。
熱戀期大半寒假她都出國參加鋼琴比賽,每一次返程,傅京晝都會冒大雪守在機場等候,從未缺席。
有時飛機晚點,她落地已經半夜一兩點,看到一米九的男人裹著羽絨服歪在候機大廳的椅子上睡著。
她一靠近他就醒了,惺忪著眼,第一反應就是把圍巾解下來裹住她的臉,往自己頸窩裡按。
她凍得發紅的小臉埋進去,像小貓似的嗅他:「呀,你喝酒啦……」
他抱著小姑娘回了公寓,把她往床上一放,自己也跟著陷進去,鼻尖和嘴唇蹭過她的耳廓,帶著成年男人獨有的溫度和氣息。
鹿挽星渾身都麻了,連忙推開他。
他很緩慢地眨了下眼,似醉非醉地看著她呢喃:「寶寶快點長大,嗯?」
他的眼睛很好看,薄薄的內雙,眼尾狹長開闊,又因喝了酒,垂眸睨她時愈發顯得深邃,和他對視的一瞬間,鹿挽星的臉就紅了。
「哥哥不想等了,」
他忽然抱住,那樣用力,令她有些痛。
「每次和你分開,心臟真他媽疼,恨不得立刻把你辦了,娶你當媳婦,讓你懷寶寶。」
黑暗裡,鹿挽星指尖碰到了他眼尾,濕濕熱熱的,燙得她指尖一縮。
他是京圈太子爺,桀驁張揚,從來都是別人等他、遷就他。
卻為了一個小啞巴,把高傲的真心捧出來,甘願俯首。
都說人在年少時不能遇見太驚艷的人,否則終其一生,都忘不了。
思緒拉回現實,鹿挽星仰頭望著無垠夜空,眼淚無聲地滑落。
哪怕後來分開了,這些滾燙的回憶,也熱烈了她整個青春。
*
八月底,為了籌備專訪,鹿挽星整日忙得腳不沾地,感冒了也顧不上休息。
職場上,鹿明月處處跟她較勁,下班還跑到她出租屋門口故意滋事;房東也頻頻催促她儘快搬家。
下班後,她約了阮糖碰面,聊到別墅的事。
阮糖眼珠一轉,提議道:「星寶,你可以先把別墅掛出去,等有人接手還了貸款,再跟買家商量續租。總比被銀行拍賣強吧?」
鹿挽星搖頭,「那不是空手套白狼嗎?不行不行。」
阮糖:「哎呀!這叫智取!再說,我聽說你繼妹可惦記著呢,你就不怕被她搶了去?」
這句話戳中了鹿挽星的軟肋。
天鵝湖別墅,承載著她全部的童年回憶。
母親的日記、舊照片、包括那架路易十五鋼琴都留在那裡,是她絕不能失去的珍寶。
她猶豫道:「可……三千萬不是小數目,誰會願意買下一棟老別墅?」
「機會來了!」
阮糖笑道:「華府壹號前段時間失火,肯定有住戶著急找房子!」
華府壹號?
那不是傅京晝的住處嗎?
鹿挽星心頭一緊,慌忙追問:「火勢嚴重嗎?有沒有人受傷,是不是人為縱火?」
「就是菸頭引發的意外,沒人出事。」
阮糖打量著她,語氣帶著打趣,「你這麼緊張,該不是在擔心傅京晝吧?」
短短三個字,輕易攪亂了她強裝的平靜。
鹿挽星勉強扯出笑容,掩飾心緒:「沒有。我只是想著跟進新聞,搶個獨家報導。」
阮糖一拍大腿:「那我更得幫你了!誰讓你是我嫡長閨呢?我一定找個主動把頭伸進套子裡的狼!」
「謝謝糖糖。」
鹿挽星心頭一暖,親昵地抱了抱她,「晚上我做點心給你,隨便吃。」
事是答應下來了,可上哪找買家呢?
阮糖思考片刻,想起了人脈最廣的高中同學聶柯,當即撥通了電話求助……
*
次日,酒店門口。
聶柯攔下正要出門的傅京晝,笑嘻嘻湊上來。
「誒,傅大太子爺!天天住酒店多不方便,不考慮買個房?」
傅京晝斜睨他一眼,語氣帶著幾分戲謔:
「你腦子抽了,轉行做房產中介了?」
「哪能啊,我是受人所託。」 聶柯賠笑,「看在多年兄弟情上,幫個忙?租也行。」
傅京晝腳步一頓:「你親戚的房子?」
「不是我親戚,是阮糖!就咱們高中那個小胖妞。體育考試她摔了個狗啃泥,我笑得最大聲,欠她個人情。她姐們房子抵押了,急用錢。」
似乎一點也不意外,傅京晝淡淡道:「鹿挽星?」
「我靠!你怎麼知道?」
聶柯大吃一驚:「看來什麼都瞞不過你!行吧,我知道你倆現在不對付,不過都分六年了……哎,你要實在不願意,我再找找其他富二代。」
聶柯知道他的性子。
潔癖、不好說話,更何況是前女友的房子。
可問了一圈,都拿不出三千萬現金,只能硬著頭皮來找這位爺了。
傅京晝沉默片刻,冷不丁開口:
「買房可以,不過那太偏了,我一個人住不慣。安排個室友,我就成交。」
聶柯「噢」了一聲,隨即反應過來,瞪大眼睛:「啊?你可是咱們高中膽兒最大的,現在怎麼慫了?」
空氣靜了一瞬。
傅京晝垂下眼眸,語氣平淡無波:
「人,總會變的。」
*
當天下午,阮糖打來電話,語氣滿是雀躍:「成啦星寶!買家答應看房,約在今晚八點。」
鹿挽星正在醫院陪護母親蘇雨亭。
護士告知手術十分順利,甦醒的概率大大增加,她握著母親的手,額頭抵著,紅了眼眶。
「媽媽,你聽見了嗎?別墅有人要買了。等你醒了,我們就搬回去。」
「恭喜恭喜!湯圓給姐姐恭喜!」
清脆的電子音突然響起。
是她買來陪伴母親的 AI 機器小貓,湯圓。
這款機型因為便宜,偶爾會出點小bug,經常已讀亂回,所以買的人很少。
卻是鹿挽星的心頭好。
她曾經和傅京晝,也養過一隻小貓叫「湯圓」,只可惜……
她擦去眼角淚水,把機器貓放到枕邊:「湯圓,陪媽媽說話吧。」
「好嘞!媽媽真漂亮!媽媽吃飯了嗎?媽媽——」
機器小貓歪著腦袋,聲音忽大忽小。
卡頓幾秒後,開始循環播放天氣預報……
*
晚上七點,鹿挽星準時下了班。
為了多賺些生活費,她又趕去做了一份兼職,到手三百塊,小心翼翼疊好揣進兜里。
眼看約定時間將近,她匆匆趕路,連忙給買家發消息致歉。
【抱歉,我可能要晚點到。】
【不急。】
對方耐心十足,沒有半句催促。
鹿挽星順手點開對方微信主頁,暱稱是——
hunter,狩獵者。
朋友圈一片空白,連性別資料都未填寫。
鹿挽星盯著暱稱看了幾秒,心頭猛地一跳,少年時傅京晝的遊戲帳號,就是這個名字。
熟悉感鋪天蓋地湧來,她強行安慰自己不會那麼巧,加快腳步趕往別墅。
9點35分,她總算趕到。
穿著薄款衛衣搭配短裙,襯得一雙腿又直又白,手裡提著一袋水果,當作遲到的賠禮。
別墅大門旁,一輛豪車靜靜停靠。
車窗半降,一截修長冷白的手搭在窗外,指尖夾著煙,淡青色煙霧緩緩升騰。腕間名表在夜色里折射出冷冽光澤。
是個男人?
鹿挽星定了定神,走上前開口:「請問是 hunter 嗎?我是這套別墅的房主……」
車內人影緩緩側身,月光勾勒出慵懶俊美的側顏。他微微偏頭,漆黑眼眸漫不經心地掃來。
鹿挽星渾身瞬間僵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