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京晝的手僵在半空。
病房安靜,只剩女孩細碎的抽噎聲,輕輕碎在空氣里。
他垂眼,只看到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抵在胸口,睫毛上掛著水珠,一顫一顫的。
他喉結狠狠滾動幾下,低聲問:「鹿挽星,哭什麼?」
她身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酒氣,似是恐懼到了極點,緘默症的後遺症又犯了,只一味地抽噎。
「轟隆——」
窗外驚雷炸響。
傅京晝抬手迅速關緊窗戶,低頭看了眼鹿挽星的腿,一手托住她的腰把人往上提了提。
鹿挽星骨架纖細,體重還不到90斤,輕飄飄的抱在懷裡,軟得不像話。
此刻,她像一隻濕漉漉的布偶貓,終於找到了主人,乖巧地靠在他胸膛,瘦瘦尖尖的下巴蹭著他手背。
「剛做完手術就敢喝酒,欠親?」
他把她抱回床上,她反倒順勢纏住他胳膊,像只小貓一樣哼哼。
甜荔枝的酒香混著夏夜的潮濕,空氣愈發黏膩曖昧。
傅京晝忍了又忍,指節都攥白了,額角青筋微微凸起,可那手落下來時,卻是輕柔撫上她的發梢。
鹿挽星迷迷糊糊仰起臉,像是在努力辨認他是誰,看了好半天,才抬起手慢慢比劃。
傅京晝看懂了。
是「廁所」。
他臉上那股不正經的勁兒都僵了。
雨夜狂飆上熱搜還不夠,總不能再加一條夜闖女廁吧?
他轉頭把病房掃了一遍,屋裡沒獨立衛生間,只有一個類似尿壺的器具放在床下。
他低頭問她,「鹿挽星,自己能搞定嗎?」
話音落下,鹿挽星就從他身上掙開,踉蹌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
他趕緊扶住她一隻胳膊,把器具遞過去,「會用嗎?掀開蓋子,對準口子……撐緊床沿別摔著,弄完喊我。」
見她沒什麼反應,應該是聽懂了,他慢慢鬆開手,轉過身去。
病房安靜得離譜,身後一點點細微的動靜,都被無限放大。
傅京晝身體緊繃,脖頸到耳垂紅了一片,手下意識摸出兜里的煙,遲疑一瞬,又塞了回去。
持續了十幾秒。
「給個準話,好了沒?」
他胸腔起伏不穩,嗓音啞得厲害,「你……還要多久?」
身後沒動靜。
傅京晝轉過身,就看見她已經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,乖巧地坐回了床上,只是頭低著,長睫垂落,呼吸平穩。
「……」
傅京晝盯著她看了兩秒,額頭青筋隱隱跳了一下。
半晌,他叫她:「鹿挽星?」
她依舊沒有回應,場面尷尬又凝滯。
從前她沾了酒,就像現在這樣,宛若剛出生的小刺蝟,蜷著不動,臉頰燒得紅撲撲的,皮膚薄得像能透光,特別嫩,也特別敏感,還不讓碰。
他輕輕一掐,就會在她細軟的腰肢上留下淺紅指痕,幾天都消不下去。
傅京晝強行掐斷思緒,剛想上前,就見她身子軟軟往下滑,腦袋一歪朝著地面栽下去。
他反應極快,大手從她後頸繞過,穩穩托起半個腦袋。
頰邊浸著淚的軟肉擠在他掌心,溫溫軟軟的,輕輕一捏,皮肉軟軟陷住他的指腹。
窗外雷聲漸歇,清晨細碎的天光落進來,鋪在她精緻的眉眼上。
他坐在床邊托著她,像回到了高中課桌旁。
十八歲的鹿挽星熬夜刷題,白天上課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,他看樂了,見她又要磕到桌子上,下意識伸手托住女孩的臉。
那片柔軟落在他掌心,熱熱的,燙得他耳朵通紅,心跳都亂了。
時隔六年,觸感分毫未變。
空氣靜靜流淌,他維持著這個姿勢,一動不動。
她睡著的樣子非常乖,像只收起爪子的小貓,乖軟得讓人想摸一下。
指尖輕輕覆上她淺茶色的髮絲,傅京晝將唇貼在她發頂,闔上雙眼,喉結緩慢滾動。
他神色平靜。
內心卻是一片久違的熾熱、滾燙。
*
第二天傍晚。
鹿挽星是被手機震醒的。
屏幕上阮糖發來消息,說來看過她,見她還在睡就沒吵,讓她醒了回個消息。
一看時間,晚上六點!
她猛地坐起來,腿上一陣鈍痛,昨夜零碎的畫面才一點點回籠。
她出了車禍,是傅京晝把她送來醫院,最後的記憶,定格在喝了那杯甜甜的水之後,腦袋越來越沉——
然後她失控撲進……撲進……
所以,她喝了酒?!
正想著,房門被推開,傅京晝走了進來。
他穿一件黑色T恤,喉結凸起,下頜線條流暢,烏眸沉沉,整張臉帥到欠揍。
再往下袖子卷到臂彎,小臂上青筋微浮,一隻手插在褲兜里,懶洋洋拎著個圓形的醫用器具,氣定神閒地放在床下。
鹿挽星頓了下。
這東西……好像是……尿、尿壺?!
她抬眼看傅京晝,臉色變了又變。
六年不見,這人已經淪落到用尿壺的地步了?
她捧著保溫杯喝水,儘量表現得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,輕咳一聲:
「你也用這個啊,我爺爺以前也用。」
傅京晝瞥了她一眼,沒說話。
自顧自坐下來削蘋果,長長的蘋果皮一圈圈垂下來,薄得透光。
「……」
這人拽著不說話的毛病哪來的?
詭異的沉默里,他忽然開口:「你爺爺也用?那你幫他倒過?」
鹿挽星愣了一下,好脾氣地解釋:「那倒沒有……畢竟太私密了,異性不方便。」
「是嗎?」
聞言,傅京晝似是來了興趣,把削好的蘋果咬了一口,懶洋洋地嚼著:
「那這麼說,能幫對方倒尿壺的人,算關係極親密了?」
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問這種奇怪的問題,鹿挽星還是認真點頭:
「嗯……如果是男女之間,那應該是一方很在乎對方,才會做吧。」
畢竟倒尿壺這種事,正常人誰願意干?
傅京晝只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但看起來心情挺不錯的樣子。
他這副陰晴不定的模樣,莫名讓鹿挽星有些發怵。
她猶豫片刻,輕聲開口,「傅京晝,昨晚……謝謝你救我。」
「不客氣。」
傅京晝悠然伸開長腿,隨手取出一張繳費單遞到她面前:
「鹿小姐,這是你的手術費用單,一共45326.65……微信轉我?」
鹿挽星還沒從恍惚中緩過來,又聽他這麼一說,窘迫地去摸手機,點開支付頁面。
傅京晝餘光掃了一眼,嗤笑:「嘖,鹿小姐好窮啊,餘額就137塊2?」
鹿挽星:「……」
她耳根一下燒起來!
「還欠我145626.65。」傅京晝看著她窘迫的模樣,漫不經心開口,「老同學一場,給你抹個零?」
鹿挽星咬著唇,茶色長髮垂下來,遮住半張臉,整個人顯得脆弱又安靜。
她低頭劃著名手機,忽然發現,那些貸款軟體、兼職App,全都不見了。
不僅如此,大大小小的欠款也一筆一筆被還清了。
她猛地抬頭看向他,眼底閃過驚詫。
傅京晝單手插兜,語氣淡淡的:「你睡覺時手機一直響,吵。我順手還了。」
話音落下,病房瞬間又安靜下來。
鹿挽星心裡清楚,這點錢對傅京晝來說,扔水裡或許眼都不眨,可對她而言,是滅頂之災。
女孩垂著眼,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,過了許久才輕輕開口:
「傅京晝,錢的事,我會想辦法的。」
傅京晝目光緩緩移到鹿挽星臉上,「你有什麼辦法?」
鹿挽星確實想不出什麼好辦法。她的韌帶拉傷,採訪肯定泡湯了,甚至連正常生活都成問題。
只能硬著頭皮說:「我可以打欠條。我不會跑的。」
傅京晝一言不發,只是直勾勾盯著她,忽然笑了:
「所以,昨晚的事,你打算裝傻糊弄過去?」
昨晚的事?
鹿挽星努力回想,可她從前喝酒後什麼德性自己最清楚,抱著他腹肌親來親去,第二天醒了什麼都不記得。
她瞬間慌了,下意識想起休息室里他刻薄的羞辱、步步緊逼的刁難。
他一定是覺得自己冒犯了他。
鹿挽星攥緊床單,聲音帶著細微的慌亂:
「傅京晝,我知道你討厭我。昨晚……我也不知道怎麼就喝了酒,我保證,絕對不會再有下次。」
傅京晝不冷不熱哼笑了聲,「是嗎?」
「……」
病房裡一片詭異的安靜。
鹿挽星總覺得,他這種語氣就好像她對他做了很過分的事。
許久,他再度出聲,「我突然覺得呢,有件事,你需要負責一下。」
???
她疑惑抬頭,「啊?」
見到傅京晝往那張窄小的家屬陪護椅上一躺,長腿交疊,懶洋洋地闔上眼:
「昨晚我為某人倒尿壺,腰疼胳膊酸,某人倒好,扒我衣服,抱著我又親又摸,折騰我一晚上……你說,這算不算性騷擾啊?」
鹿挽星:「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