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挽星做了個夢。
夢裡,她回到了六年前的校園。
陽光很亮,風很輕。她抱著課本,她抱著課本走過教學樓廊下,廊下站著一個人。
少年穿著藍白校服,懶懶地靠在欄杆上,手裡轉著一支筆,見她過來,抬眼。
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傅京晝。
畫面接續流轉,是無數細碎的過往。
然後是第一個節日。他在她家樓下等了一夜,只為送上她隨口提起想喝的荔枝牛奶。
第一次擁抱、親吻、吵架……她背過身不理他,他就繞到她面前,煩她,逗她,最後把她抱進懷裡用力親吻。
甚至是,第一次做愛……
許許多多個第一次。
甜的,酸的,哭的,笑的,如走馬燈一般在眼前緩緩掠過。
最後,畫面一暗。
傅京晝站在很遠很高的地方,穿著校服,像當年那樣,沖她痞里痞氣的笑。
她跑過去,跑得氣喘吁吁,伸手要抱住他。
可指尖剛碰到他的臉——
像一面易碎的鏡面,寸寸碎裂開來。
「傅京晝!不要啊……」
鹿挽星在壓抑的嗚咽中驟然驚醒。
周遭一片漆黑,窗外冷雨連綿,天幕沉沉低垂,仿佛浸滿化不開的淚水。
她躺在醫院病床之上,壓抑的哭聲驚動守在門外的阮糖。
阮糖衝進來,一把抱住她,輕輕拍她的背:「沒事,我在,我在這兒呢。」
「糖糖……」鹿挽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「我夢到傅京晝了……他不理我,他走了,我追不上他……」
阮糖心疼得不行,一邊替她擦眼淚,一邊哄:「寶,先喝口水緩緩,千萬不要激動。」
鹿挽星搖著頭,眼淚落得更凶。
「是我害死他的……他是為了我才趕回來,是我害了他。」
「不是的,星寶,不是你。」
阮糖急忙穩住她的情緒,「航空那邊還在核實,不一定就是他。你先別想這些。醫生說你剛脫離危險,不能大悲大喜。先吃飯,我給你燉了蝦,還有排骨湯。」
鹿挽星眼底死寂的黑暗,裂開一道微弱縫隙。
她恍恍惚惚抬起頭:「你的意思是……他還活著?」
阮糖一頓,隨即重重點頭:「對!你想想,傅京晝是什麼人。他連天都敢捅,怎麼可能輕易出事!」
「那,那我吃飯……對,我要好好吃飯。要是他回來,見我不好好吃飯,該生氣了……」
鹿挽星低聲喃喃,接過碗,一口一口往嘴裡塞。
只要肯吃飯,身體就能好。
阮糖見她願意進食,懸著的心稍稍落地,放下飯碗,伸手去取輸液瓶:「你慢慢吃,我去換一瓶吊水。」
她剛走到病房門口。
「阮糖!不好了,晝哥他——」
聶柯匆匆跑來,推門撞見阮糖,臉色慘白。
阮糖一把捂住他的嘴:「噓!星星剛醒,你叫那麼大聲要死啊!」
聶柯被她的手掌捂著嘴,慌忙朝病房內瞥了一眼,才壓著嗓子,聲音發顫:「姑奶奶,我實在急壞了……」
「到底出什麼事了?」
聶柯的手抖著,把手機遞過去。
「打撈上來一具遇難遺體,已經送進這家醫院。疑似……疑似晝哥。」
窗外大雨陡然狂暴,瓢潑雨水狠狠砸在玻璃上,整片天空灰濛濛一片。
仿佛蒼穹傾覆,漫天風雨都在慟哭。
阮糖渾身僵硬,血液仿佛瞬間凍結。
她不敢想像,鹿挽星聽到這句話,會是怎樣的崩潰。
她迅速捂住手機屏幕,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:「這件事,絕對不能告訴星星,半個字都不許提……」
轟隆——
一道慘白閃電撕裂雨幕,短暫照亮整間病房。
鹿挽星不知何時撐著身子起身,單薄的白色病號裙裹著她,長發鬆散垂落肩頭,臉色蒼白近乎透明。
她靜靜立在床沿,目光落在他們身上,平靜、卻空洞。
「你們說,誰的遺體?」
*
英國,倫敦。
同一片天幕落著冷雨,砸在青石板上,濺起茫茫白霧。
祠堂之內,傅京晝匍匐在冰冷青石板上,雙目緊閉。
後背的鞭傷仍在不斷滲血,長長的睫毛垂落,一動不動。血水混著檐角漏下的雨水,浸透衣料,在身下洇開一大片暗色污漬。
祠堂門外,傅雪歲跪在雨水中,嗓子早已哭喊沙啞。
「爺爺!求您了——大哥罰也已經受完了,您讓大哥上藥吧!再這樣下去,他會死的!」
四下寂靜,只剩嘩嘩不絕的雨聲。
雨幕深處,一道身影緩步走來。
女人撐著油紙傘,耳墜綴著溫潤珍珠,一身墨色旗袍,烏黑長髮盤成精緻髮髻。她望向祠堂的方向,眼底一片冷。
她正要邁步上前,手腕忽然被人輕輕攥住。
傅父望著她,眼底掠過一絲驚喜:「阿婉,你怎麼來了?」
黎婉拂開他的手,冷笑:「你父親把我兒子打得半條命都快沒了,我女兒跪在雨里苦苦哀求,我這個做母親的,難道要站在這兒看戲?!」
嬌媚的嗓音混在雨幕里,冷銳逼人。
傅父神色一黯,低聲道:「我去求過老爺子,他不肯見我。這裡是傅家祠堂,沒有老爺子應允,依照族中規矩,任何人都不能進去……」
黎婉直接伸手,揪住了他的耳朵。
「規矩?你們傅家的規矩,就是把人往死里打?傅宗琛,你要是再向著你爹,我跟你離婚!」
「嘶——輕點!這裡還有監控,找個沒人的地方你再揪好不好!」
傅宗琛被揪著耳朵,連連求饒,「這樣,我偷偷進去,給晝兒送吃食和傷藥。夫人,您別生氣,千萬別提離婚!」
黎婉輕哼一聲。
「你父親從前就不喜歡我,不許我靠近傅家祠堂。可裡面躺著的,是他的親孫子!三十八道鞭傷,我連看一眼都不能?」
傅宗琛喉頭酸澀,陳年往事翻湧心頭。
當年,他對身為舞蹈老師的黎婉一見鍾情,執意要娶她進門,為此和老爺子冷戰數年,甚至一度放棄傅家繼承權。
如今輪到兒子,為了心愛的女人對抗整個家族。傅宗琛夾在父親與妻兒中間,進退兩難,左右不是。
冷雨不斷打在傅雪歲身上,她哭得渾身發抖。
黎婉看著女兒單薄狼狽的模樣,眼眶驟然泛紅。她將油紙傘一把塞進傅宗琛懷中,幾步走到傅雪歲身側。
傅宗琛慌忙舉著傘小跑跟上,「夫人!雨這麼大,你身子弱,不能淋雨!」
「傅宗琛,你再攔我,我們就離婚。」
「別——」
他把話咽了回去,舉著傘站在原地,進退維谷。
傅雪歲側過頭,透過朦朧雨霧,隱約看見一張絕美的側臉。
雨水打濕她鬢邊散落的碎發,縱然立於滂沱冷雨之中,依舊優雅從容。
傅雪歲喉頭哽咽,輕聲喚:「媽……」
她怕母親也像爺爺一樣,阻止哥哥。她帶著哭腔開口:
「鹿姐姐沒有害咱家……也沒有害哥哥。她是哥哥在我初中時,就帶回家,睡在一起的姐姐……」
話音落下,黎婉微微提起旗袍下擺,直直在傅雪歲身側跪了下去。
冰涼雨水瞬間浸透旗袍的下擺。
「歲歲,你爺爺若是不同意你哥娶那個女孩,媽就陪你一起跪。跪到他同意為止。」
傅雪歲猛地轉頭看向身側的母親,眼淚洶湧而出。
雨水混著淚水從臉頰滑落,心裡又酸又暖。
原來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堅持,媽媽懂她,懂哥哥,懂這份義無反顧的情意。
滂沱大雨之中,母女二人並肩跪在祠堂門外的石板上。
傅宗琛撐著傘,靜靜望著雨里兩道單薄的身影。短短五分鐘,內心煎熬再也無法承受。
他一咬牙,一跺腳:「夫人!這是祠堂後門的鑰匙,你悄悄進去看晝兒,藥和吃食我都提前安排好了——」
「那誰跪在這兒?」
傅宗琛再次咬牙,將傘扔到一旁:「我!我來跪!」
黎婉纖細微涼的手掌輕輕覆在他寬大的手背上,眼底漾開一點柔軟。
「阿琛,你真好。」
說完,她收好鑰匙,起身快步繞向祠堂後門。
傅宗琛怔怔望著女人遠去的背影,耳根不知不覺就紅了。
這一刻,他忽然懂了兒子。懂傅京晝為何甘願對抗整個傅氏家族,扛下三十八道鞭傷,也要娶那個女孩。
那個女孩,一定無比美好。
美好到,一旦遇見,便誤了終生。
*
祠堂之內,光線昏暗。
傅京晝雙目緊閉,匍匐在冰涼的青石板上。
頭頂,肅穆佛像高高佇立,一排排傅家先祖牌位靜靜陳列在香案之上。
檐角雨水順著佛像垂落的指尖,一滴一滴墜下,落在他纖長濃密的睫毛上。他冷白的眼皮微微顫動。
他費力掀開眼皮。
朦朧視線里,一道人影蹲在身前,一雙柔軟的手,輕輕捧起他染著薄血的臉頰。
微涼、很輕。
「鹿挽星……」
他低聲呢喃,恍惚幾秒,才看清來人,氣息微弱改口,「…… 媽。」
黎婉垂眸看向兒子後背,鞭傷翻卷,血肉模糊。鼻腔瞬間發酸,可她硬是忍住淚水,對著傅京晝緩緩豎起大拇指。
「兒子,做得好。媽媽為你驕傲。」
傅京晝極輕地扯了扯唇角。
可僅僅這樣微小的動作,便牽動全身傷口,撕心裂肺的劇痛席捲四肢百骸。
「別動。這是你爸從你爺爺那裡偷偷取來最好的傷藥。媽給你上藥。」
黎婉擰開藥瓶,正要俯身,一隻有力卻虛弱的手輕輕按住了她。
她一怔,低頭撞進傅京晝半眯的眼眸,乾裂的嘴唇緩緩吐出字句:
「我要...回京北......」
黎婉心臟猛地一跳。
「不行!」她聲音都變了,「你傷勢太重,就算是鐵打的身子,最少也要靜養一個月!」
一個月。
這三個字,在傅京晝混沌的腦海反覆盤旋。
他太清楚鹿挽星現在的處境,每一分每一秒對她都是煎熬。
沒時間了。
他的女孩,等不起。
劇痛早已將傅京晝折磨得近乎麻木,他咳出一口鮮血,許久,才攢夠力氣繼續發聲。
「我不能……不能沒有她。媽,送我回京北。」
他艱難地、一寸一寸,爬到黎婉腳邊,用盡殘存力氣,揪住她旗袍衣角,把額頭抵在她手背上。
聲音沙啞破碎。
「兒子,求您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