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挽星倒下去的那一刻,走廊徹底亂了。
「星寶!星寶!」 阮糖瘋一般撲上前,跪在地上將她攬進懷裡,聲音撕裂般喊著,「醫生!快來醫生!」
聶柯也變了臉色,衝上去攔人:「別圍著!讓開,麻煩大家讓開!」
護士推著擔架床跑過來,幾個人七手八腳把她抬上去。她臉色慘白,眼睛閉著,怎麼叫都沒反應。
擔架床往急救室推,輪子在地板上滾得飛快。
人群里,許蘭緩過神來,冷笑一聲:「活該!」
她抱著胳膊,看著被推進去的鹿挽星,陰陽怪氣:
「我早說了,這丫頭就是個掃把星。克她媽,克鹿家,現在好了,連星耀總裁都被她克出事,實打實的害人精!」
「啪——」
一聲脆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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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華東一巴掌甩在許蘭臉上。
他眼睛通紅,胸口起伏,指著她吼:「你還沒鬧夠嗎!」
許蘭被打得偏過臉,整個人都懵了。
她捂著臉,愣愣看著鹿華東:「你……你打我?」
鹿華東不再多看她一眼,轉身,徑直快步離開。
許蘭愣了兩秒才回過神,又氣又急,踩著高跟鞋慌忙追上去,「誒?老鹿!你等等我啊——」
喧鬧的走廊,片刻歸於安靜。
急救室內,醫生一邊持續胸外按壓,一邊沉聲對護士下達指令:
「病人急性情緒攻心,遭受毀滅性刺激引發暈厥!心電圖近乎拉平,求生意志極弱!」
「心肺復甦器,準備!」
護士迅速推來器械,一下一下按壓鹿挽星的胸口。
她閉著眼,長長的睫毛濕成一綹,一滴淚,從眼角緩緩滾落。
深陷昏迷里,她無意識地翕動嘴唇,反覆呢喃那個名字。
「傅京晝……」
*
同一時刻,傅家祠堂。
傅老爺子端坐在主位太師椅上,指尖慢悠悠盤著一對老核桃。
滿室傅家族人分列兩側,個個屏息斂聲。
偌大的祠堂安靜得近乎窒息。
傅父立在老爺子身側,額角沁出細密冷汗,彎腰遞上一杯熱茶。
「爸,您喝口茶,千萬別動氣。」
話音未落。
哐,哐,哐。
厚重實木大門傳來沉悶劇烈的撞擊聲。
滿堂人嚇了一跳,齊齊回頭。
傅京晝在踹門。
傅老爺子捏核桃的手指猛地一緊,側頭看向傅父,冷沉沉丟下一句:
「你養的好兒子!」
後排的傅雪歲抿緊唇,小聲和身側人嘀咕:
「大哥真的太厲害了……旁人若是中了爺爺調配的藥,就算是頭大公牛,也要昏睡一日一夜,大哥才半小時就醒過來了……」
「雪歲!」 傅父低聲呵斥。
傅雪歲吐了吐舌頭,立刻低下頭,不敢再多言語。
傅老爺子面色鐵青,龍頭拐杖重重往地上一砸,「開門,讓他滾進來!」
「哐當」 一聲,木門被從外面一腳踹開。
傅京晝立在門口。
一身西裝凌亂不堪,側臉帶著擦傷,額角還凝著未乾涸的血。一米九的個子往那兒一站,即便什麼都沒做,壓迫感也勝過在場所有人。
他輕輕嗤笑一聲,眼底滿是桀驁不屑。
「喲,人到得這麼齊。我爺爺人還沒死呢,這麼著急奔喪?」
一句話落下,祠堂死寂無聲。
傅老爺子是傅家至高無上的權威,從來沒人敢這樣頂撞他。
傅父臉色煞白,厲聲呵斥:「京晝!你放肆!」
「爸,父慈,方能子孝。」
傅京晝緩步踏入祠堂,一步一步,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族人,最終落向主位上的老人。
「老祖宗的規矩我記著。但我倒想問問爺爺——是不是您刻意散播我要聯姻的假消息,給我下藥,截毀我的飛機,還收走了我的手機?」
傅老爺子的臉難看到了極點:「你這是在質問我?」
「是。」
「簡直不孝!」
傅京晝諷刺一笑。
「老子不孝,也不是一天兩天了。」
滿堂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以為傅老爺子會勃然大怒,可老爺子攥著核桃的手反覆收緊、鬆開,硬生生壓下怒火。
「今晚,你和艾琳小姐結婚。阿安,給他換好衣物,送入新房,儘快誕下傅家繼承人!」
他另外兩個兒子已經被傅京晝廢掉,眼下只剩下這一個孫兒桀驁難馴。他只能寄希望於曾孫,穩固傅家根基。
兩名白人保鏢聞聲上前,伸手就要按住傅京晝。
傅京晝只抬手兩下,乾脆利落,兩個高大保鏢重重摔在青石板上,悶哼倒地,一時爬不起來。
「爺爺,我勸您別費這個心。」傅京晝隨手撣了撣衣袖,「您若是逼我,我現在就去醫院結紮,這輩子都不要孩子。」
「你敢!」
傅老爺子驟然拔高聲音。
怒火翻湧間,他目光忽然落在傅京晝的手腕,一眼瞥見那根細細的粉色小皮筋,眉頭緊鎖:
「你手腕上是什麼東西?」
「她的皮筋。」
「她是誰?」
「我的女人。」
傅老爺子重重冷哼,聲音威嚴:「你的身體、你的婚姻,從來不是你一人私事,和整個傅家榮辱捆綁。這個道理,還要我教你?自從回國,你成天和那個啞巴女孩糾纏,別以為我不知道。這一次,你必須和她徹底斷絕來往!」
傅京晝嗤笑。
「她不是啞巴。」
他抬起眼,一字一句。
「我也不是你們權力博弈的犧牲品。我的婚姻,我的精子,老子自己做主。」
「我傅京晝,要定鹿挽星了。」
站在角落的傅雪歲渾身一僵。
鹿姐姐……就是當年那個,害得全家不得安寧、害得哥哥差點死掉的小啞巴嗎?
「京晝!你簡直糊塗!」傅老爺子怒極,「她害得你當年差點死掉,害得你在美國吃了多少苦,也害得傅家幾乎傾覆,你竟然還——」
「您終於肯說重點了。」
傅京晝諷刺一笑。
「以您的人脈與手段,早就查清,當年盜取傅氏機密、捲走一千萬的人,根本不是鹿挽星。是您刻意隱瞞真相,讓我這些年查無對證,讓我們隔著誤會,好逼我回頭聯姻,鞏固傅家勢力。」
「爺爺何錯之有!」傅老爺子聲音鏗鏘,「她無家世無背景,還曾經得過病,你們雲泥之別!你若執意和她在一起,你在傅氏擁有的一切,我可以全部收回,一分不留!」
傅京晝靜靜看著他,緩緩開口。
「你聽清楚。我不是想和她談戀愛。」
他停頓一瞬,一字一句震徹整座祠堂:
「老子要娶她。」
全場轟然。
就連身側的傅父都壓低聲音急勸:「京晝,不要胡鬧!」
傅京晝淡淡揚唇:「剛好,還有一件事通知諸位。六年前,我便立下遺囑,倘若我遭遇意外,鹿挽星,是我全部遺產的唯一繼承人。」
他環視滿堂神色劇變的族人,緩緩補充:
「星耀集團,也在其中。」
這句話落下,傅老爺子猛地從太師椅上顫巍巍站起身,核桃從指間滾落,砸在地面。
「星耀是傅家命脈!你竟為了一個女人,要將星耀拱手送人!傅京晝,你是被迷了心智!」
傅京晝低聲笑了,眼底藏著積壓多年的悵然。
「你們所有人都覺得鹿挽星配不上我。可沒人知道,當初我被仇家抓進地下倉庫,對方要五千萬贖金。我敬愛的爺爺,您——沒有出手相救。」
祠堂瞬間一片安靜。
傅老爺子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。
「是鹿挽星,為了救我,主動背下泄露機密和那一千萬的罵名,消失了整整六年。」
「所以,我這條命,是她換回來的。」
傅京晝望著主位上的老人,語氣平靜。
「如今我想把一切還給她,有問題嗎?」
祠堂死寂。
當年傅家遭受重創,五千萬是一筆難以承擔的巨款。
綁匪索要贖金時,傅老爺子本打算變賣僅剩的股權救人,可兩個兒子在一旁不斷挑撥權衡,最終,他選擇放棄傅京晝。
後來不知何故,傅京晝自己脫險歸來。
這件事,成了傅家絕口不提的秘密。
但傅京晝早就查清了全部真相。
所有人都以為,知曉往事的他會和爺爺徹底撕破臉。
可他沒有。
這些年,他孤身一人在北美廝殺打拼,步步籌謀,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商業帝國。
他心裡清楚,只有足夠強大,才有護住鹿挽星的資格。
直到登頂華爾街,他才選擇回國。
主動靠近鹿挽星,糾纏她,打動她,擁有她,一層層挖出當年被掩埋的全部真相。
可得知一切的那一刻,他心中毫無意外。或許很早以前,他就明白,當年女孩的不告而別,從來不是背叛。
他從來,沒有恨過她。
從來沒有。
傅老爺子死死盯著他,枯瘦手掌攥緊拐杖,厲聲喝道:
「拿我的家法鞭子來!你若能扛得住三十八鞭,我便認你們的情意,從此不再阻攔!」
滿堂族人倒抽一口冷氣。
下人很快將鞭子取來。
這絕非普通刑鞭,老牛皮擰絞,內嵌一圈圈鋼絲,細密倒刺如同魚骨。
一鞭落下,皮肉會被勾開,鞭身一帶,傷口便翻卷撕裂。
從前年少時,傅京晝僅僅挨十鞭,就昏迷了三天三夜。
如今整整三十八鞭,老爺子擺明下死手,打算將他半條命留在祠堂。
傅父踉蹌上前,聲音顫抖苦苦哀求:「爸!京晝只是年輕衝動,萬萬不可動用家法!」
「爺爺不要啊!」
傅雪歲急得眼眶發紅,快步上前阻攔,「哥哥前不久才做過胃部手術,這三十八鞭下去,會活活打死他的……」
傅京晝冷冷扯了扯唇角,眼底漫開一層桀驁的挑釁。
「好啊。」
「我若是扛完這三十八鞭,便為她舉辦一場最盛大婚禮,讓全世界都知道——」
「我傅京晝,愛鹿挽星,愛到可以為她赴死。」
「孽障!」
傅老爺子接過下人遞來的藤鞭。鞭子浸過桐油,鞭身粗韌,綴滿鋒利倒刺。他手臂猛地揚起。
「啪——!」
第一鞭狠狠抽在傅京晝後背。
厚實西裝布料瞬間裂開,火辣辣的劇痛炸開在皮肉之上。
傅京晝脊背猛地一繃,肩背肌肉驟然繃緊,青筋順著脖頸向上蔓延。
他垂著眼,一字報數:「一。」
一鞭接一鞭,不斷落下。
啪。
「十。」
啪。
「十五。」
每一鞭落下,傅老爺子便攥緊鞭柄,沉聲逼問:「對著列祖列宗!再說一遍,你還要執意和她在一起嗎?」
傅京晝氣息粗重,一字一頓,意志不曾動搖分毫:「老子……要娶鹿挽星為妻。」
二十鞭落下,傅京晝依舊勉強站著。
可細看之下,他下頜繃得死緊,額角的冷汗一顆接一顆往下砸,青筋從脖頸一路繃至太陽穴。
「二十五。」
「二十八。」
鮮血浸透後背衣衫,深色不斷蔓延。他抬手扶住身側供桌,指節泛白青紫。
「三十。」
那一鞭落下來,傅京晝的膝蓋一軟,重重跪在了地上。
祠堂一片死寂。
傅雪歲的哭喊,傅父的哀求,全都被下人攔在祠堂門外。
他撐著地面想要起身,手臂脫力,掌心一滑,整個人向前撲倒。
後背早已皮開肉綻,鮮血順著衣料流淌,在青磚洇開一小片刺目的血漬。
視線一點點蒙上灰霧。
鞭子還在落,可他數不出聲了。
胃痛牽扯後背撕裂般的劇痛,只剩下喉嚨里壓著的、細碎又粗重的喘息。
恍惚之間,一道人影浮在朦朧的光影里。
女孩扎著簡單的馬尾,一身乾淨藍白校服,站在耀眼的日光下,抬眼朝他,眉眼彎彎淺笑著。
是十八歲的鹿挽星。
他抬起不停顫抖的右手,朝著那道幻影伸過去。指尖不住哆嗦,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滴落。
他用盡殘存力氣,一點點,將這隻染血的手遞向她。
指尖虛虛相觸,仿佛碰到一片柔軟溫熱。
「三十八。」
最後一鞭狠狠抽在早已潰爛的皮肉上,倒刺深深勾住血肉狠狠一扯。
傅京晝渾身劇烈痙攣一下。
他俯在滿地血污之中,不再動彈。
腥甜的血自唇角緩緩溢出,滴落在身下血泊。
可他唇角凝著一抹淺而執拗的笑意,仿佛牢牢攥住了方才那束日光里的笑臉。
唇瓣微微顫動,氣息細若遊絲,極輕地呢喃一句。
「鹿挽星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