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疆一愣,「現在嗎?」
外面大雪封山,若傅總執意飛行,是把自己的命押上去賭。
於情,他明白傅京晝此刻心裡翻江倒海的驚痛。
將鹿挽星獨自留在那群豺狼手中,和要了他的命沒有兩樣。
可於理,他必須阻止。
陳疆攥緊手心,硬著頭皮開口:
「傅總,外面暴雪封航,這種天氣強行起飛——」
話才起頭,便被傅京晝打斷。
他抬眼,眼底血絲密布,嗓音沙啞乾澀:
「陳疆,拜託了。」
陳疆話音驟然卡在喉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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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跟隨傅京晝多年,從未聽過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。
在他印象里,傅京晝永遠冷靜自信,凡事權衡利弊,從不會把情緒擺到檯面上。
可這一次,為了鹿挽星,他徹底打破了自己所有的底線,情緒瀕臨失控。
陳疆喉頭滾動,壓下心底巨大的震顫,鄭重頷首:「傅總,我跟您一起回國。」
「我立刻去申請航線、調動機組,安排國內最頂尖的飛行員,最大限度降低風險。大約……需要兩個小時。」
短暫的死寂漫開。
片刻,傅京晝開口:「我等不了。」
「加錢,十倍,不行就百倍、千倍,不惜代價打通關節。」
陳疆心臟重重下沉,明白這已經是不計任何得失的死命令,不再多勸,沉聲應答:
「是。」
傅京晝沉默片刻,抬眼,「安德森現在在哪?」
陳疆迅速匯報:「人還在英國,正給皇室成員做私療。」
「綁了,一起帶上飛機。」
……
英國倫敦,LHR機場。
傅京晝坐在候機室內,指腹一下一下摩挲著腕子上那根粉色小皮筋,長睫沉沉垂落,靜默無言。
大雪天,民航全停。
他要走,得臨時申請一條國際航線。
航線不是單憑金錢就能獲批,要打通層層人脈,多方斡旋,拿到空域特批許可。
一通通電話接連打到英國民航局,再對接國內空管,層層協調。
一夜之間,傅京晝燒掉將近三億美金,這筆錢,夠買幾架公務機了。
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,可他連眼都沒眨。
別說三億美金,就是三十億,他也不會在乎。
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
回去。
讓所有傷害鹿挽星的人,灰飛煙滅。
連夜折騰下來,傅京晝疲憊到了極點,一身剪裁筆挺的西裝,靠在機艙座椅上,抬手用力揉著發脹的眉心。
這時,一名機場工作人員端來一杯熱咖啡,低聲開口:
「傅總,陳助給您安排的咖啡。」
傅京晝的目光依舊鎖在手機屏幕上。
頁面里,是剛剛傳回的鹿家調查資料,還有鹿挽星母親那邊的病歷和看護記錄。
他視線不曾移開,隨手接過杯子,低頭喝了兩口。
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,起初並無異樣。
可短短數十秒後,一股濃重的昏沉感驟然席捲四肢。
身子猛地一晃,他撐著扶手想要起身,四肢卻瞬間脫力,重重跌回座位。
視線模糊成一片。他勉強抬起眼,朦朧間看見一雙腿停在他面前。
一道冷硬低沉的聲音,居高臨下地砸落下來:
「把他帶走。」
*
華國,下午三點。
鹿挽星跟台里請了假,阮糖陪著她,一起去醫院看望蘇雨亭。
鹿栩然還算遵守約定,給了她三天期限,逼迫她和傅京晝分手。
這三天,他把人重新安排回了原來的看護點,暫時沒再動手。
可如今已經是第四天。
醫生說,母親最多只能再撐三天,如果不能儘快安排手術,隨時會有生命危險。
路上,阮糖一眼看穿她低落的情緒,開口寬慰,
「星寶,別這麼難受,一定還有別的醫生能做這個手術!倒是你爹,我呸!當年娶蘇阿姨的時候八抬大轎,現在人躺床上了,他連屁都不放一個,算個屁的男人!」
「對了,你臉怎麼樣了?還疼不疼?媽的!就該報警,把那一家子瘋子全抓了,這都算人身虐待了!」
鹿挽星輕輕搖頭:「我冰敷過,也上了藥,已經不……嘶。」
只是稍微牽動面部肌肉,一陣鈍痛立刻傳來,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。
「還說沒事!」
阮糖看著她,心裡又氣又心疼,隨即想起昨晚的事,試探著問,「太子爺什麼時候回來?他知不知道你挨打了?」
「他今天心情不大好,還是不要告訴他了。」
鹿挽星垂下眼,聲音很輕,「而且英國那邊大雪封航,就算說了……他難道還能回來嗎?」
她從小生長在那樣冰冷壓抑的家庭,早就習慣了什麼都自己扛。
尤其是高中得了緘默症之後,更是能不說就不說,什麼都往心裡放。
何況,她不想讓傅京晝因為她,冒一絲一毫的危險。
阮糖心頭一急,脫口而出:「誰說他回不來,他已經……」
話音未落,前方突然爆發出一陣激烈爭吵。
一男一女堵在病房門口,聲音很大。
男人皺緊眉頭,壓低聲音呵斥:「行了!你還嫌不夠丟人嗎?」
女人立刻炸了:「怎麼?老鹿,你心疼了?你還惦記那個狐狸精?」
鹿挽星渾身一僵。
是鹿華東和許蘭!
下一秒,她看清了,許蘭就站在媽媽的病房門口,轉身就朝病床撲過去,伸手就要扯掉媽媽臉上的氧氣罩!
鹿挽星渾身血液幾乎凍結,她不顧一切衝上前,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推開許蘭。
「你幹什麼!不許碰我媽媽!」
許蘭踉蹌了兩步,穩住身子,反過來瞪她:
「我幹什麼?這種不要臉的女人,住這麼好的地方,花的還不是老鹿的錢?她配嗎!」
「我媽的治療費,和鹿家沒有半分關係!」
「呸!」
許蘭拔高嗓子,衝著走廊上的人喊,「大家快看看啊!這母女倆就是一對狐狸精!老的勾人錢,小的勾人魂,住特護病房,享福呢!」
圍觀的人越聚越多。
鹿挽星下意識看向一旁的父親鹿華東。
心底還殘存一絲微弱的奢望:就算他不疼愛自己這個女兒,總不會眼睜睜看著昏迷的母親遭受這般羞辱。
可她又一次地,錯了。
他靜靜立在原地,漠然旁觀許蘭當眾羞辱妻女。許蘭罵她,他不攔。許蘭扯她媽的氧氣罩,他無動於衷。
那點僅存的期待,在這一刻徹底粉碎。
鹿挽星指尖攥得發白,咬牙開口:「許阿姨,我沒有勾引任何人。你持續造謠誹謗,我可以起訴你。」
「起訴我?你倒是起訴啊!」
許蘭冷笑,猛地舉起手機,朝人群一揚:「這個女人給老男人做二奶,還勾引我兒子!那天我親眼看見她進我兒子公寓,照片全都在這裡!」
屏幕上,正是那日鹿挽星被迫赴約,踏入鹿栩然公寓大門的畫面。
圍觀眾人探頭一看,瞬間炸了——
「難怪住得起 VIP 病房,原來是靠這種路子。」
「嘖嘖,現在的小姑娘啊,為了錢什麼做不出來。」
「她媽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吧,能養出這種女兒……」
一句句閒話,像鋒利的刀子,扎在鹿挽星身上。
她臉白了白,卻沒有後退半步。
她抬起頭,迎著四面八方打量、鄙夷的目光,聲音清冷而堅定:
「許阿姨!你該清楚,六年前,是你的兒子故意裝醉,意圖強暴我。而六年後的今天,也是他拿我母親的性命,脅迫我和他在一——」
話未說完,許蘭瘋一般撲上來,一把死死薅住她的長髮,尖聲大叫:
「小婊子!我讓你胡說!我讓你胡說!」
鹿挽星疼得眼前發白,還沒掙開,旁邊就衝過來一個人。
阮糖抄起醫院的輸液架,照著許蘭腦袋一頓猛砸:
「媽的!老女人!臭三八!你罵誰是婊子?信不信我把你當年怎麼爬床的事全抖出來!」
「殺人了!老鹿,快救我——」
許蘭尖叫著躲,阮糖追著不放,一把扯住了她的內衣帶,瘋狂往外拽。
走廊瞬間亂作一團。
人群尖叫,護士往後退,場面雞飛狗跳。
「夠了!」
鹿華東一聲怒吼。
喧鬧驟然靜止。
幾名黑衣保鏢衝進走廊,直直朝阮糖撲去。
鹿挽星忍著頭皮劇痛,立刻上前擋在阮糖身前。保鏢絲毫沒有留情,伸手粗暴拉扯她們二人。
阮糖被按在地上,破口大罵:
「老登!你他媽腦子被驢踢了!誰才是你親女兒?你全家不得好死!」
混亂間,一道漫不經心的口哨響起來。
「鹿伯伯,這麼多人圍著欺負兩個小姑娘,不太好看吧。」
眾人循聲轉頭。
聶柯站在走廊盡頭,一頭張揚的藍發,穿著件騷氣的花襯衫,手插在兜里,吊兒郎當地晃過來。
鹿華東眉頭一皺:「你……聶家小少爺?你舅舅近來可好?我本打算抽空登門拜訪……」
「鹿伯伯,我知道您和我舅舅有些交情。」
聶柯慢悠悠走到鹿挽星與阮糖身前,側身將兩人護在身後,桃花眼微微一眯:
「可小爺我天生正義感爆棚。晝哥人不在國內,他的女人,我替他護著。」
「…… 傅京晝?」
鹿華東瞳孔微縮,滿眼難以置信,「你的意思是,挽星和傅京晝,他們……」
許蘭這時穩住身形,急忙尖聲打斷:「老鹿!別信他!星耀太子爺怎麼可能看上鹿挽星那個小賤人!一定是這丫頭主動倒貼!」
「不可能。」鹿華東緩緩搖頭,低聲自語,「我聽說星耀總裁遠赴英國,就是為了家族聯姻……」
聶柯挑了挑眉,掏出手機,語氣張揚:「這事簡單。小爺一通電話,直接打爛你們的臉!」
他剛點開通訊錄準備撥號,一條緊急新聞推送驟然彈出。
聶柯掃過屏幕,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一點點消散,整張臉唰地慘白。
「不好了。」
阮糖被他這反應嚇到,急得直跺腳:「聶柯!你倒是說啊!到底出什麼事了!急死我了!」
聶柯握著手機,手都在抖,聲音發飄:「晝哥……晝哥乘坐的那架飛機……」
他頓了許久,才艱難吐出那兩個沉重冰冷的字。
「……墜了。」
鹿挽星耳畔嗡的一聲巨響。周遭嘈雜聲一瞬隔絕,眼前天旋地轉,渾身力氣瞬間被抽乾。
她身子一軟,直直向後倒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