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挽星聽了傅京晝的叮囑,乖乖吃下了藥。
再醒來的時候,已經是早上七點半。
她下意識偏頭看向枕邊的手機,屏幕依舊亮著,通話時長:八小時零二分。
她微微一怔,想起昨晚傅京晝一直唱歌陪著她,她聽著聽著睡著,他居然一直沒掛。
心頭驟然一緊。
這樣不行。
他那邊還有工作,還有一攤子事。她不能再這麼耽誤他。
她撐起身子,打算悄悄把電話掛了。
指尖還沒有觸到屏幕,聽筒那頭,一道低啞疲憊的嗓音緩緩響起。
「鹿挽星。」
她整個人僵住。
她才只是輕微動了一下,他怎麼就能察覺到她醒了?
難道……他一夜未眠?
中英隔著時差,這會兒他本該在忙。到底是什麼,讓他不睡、不工作,就這麼守著手機,靜靜等她醒?
萬千思緒在心底翻湧,鹿挽星輕輕咬了咬下唇,小聲開口:「你,你怎麼還沒掛電話……」
聽筒安靜一秒,男人沙啞的聲音傳來:「燒退了沒有。」
「退了……」
「那就好。」
聽見這一句,她心口莫名一軟,又跟著湧上一陣慌亂:「你、你是不是一直沒睡?這樣會耽誤你的工作……」
「鹿挽星,我想你了。」
男人極少這樣連名帶姓喚她,鹿挽星微微一怔,指尖下意識蜷縮,輕聲回應:「我不是就在這裡嘛……」
「不一樣。我想親眼看見你。」 他低聲懇求,「開視頻,好不好?」
鹿挽星遲疑片刻,摸過床頭小鏡子快速照了照,確認臉上痕跡淡得幾乎看不見,才接通視頻。
畫面跳轉,那頭是酒店房間。
傅京晝靠在床頭,頭髮有些亂,眼底壓著一層淡淡的青。他沒有穿外套,只著一件黑色襯衫,領口松松解開兩顆扣子。
「看得清嗎?」
鹿挽星擰開檯燈,畫面瞬間明亮。
她穿著小貓印花睡裙,趴在床上,身上蓋著一層薄被。
被角微微滑落,露出半邊單薄肩膀,鎖骨淺淺凹陷,肌膚在清晨柔光里泛著淡淡的粉。大半張臉埋在枕頭之間,只露出一雙帶著惺忪睡意的眼睛。
傅京晝靜靜看了兩秒。
「把臉轉過來,讓我好好看看。」
鹿挽星局促不安,長睫輕輕顫動:「不要啦,我還沒洗臉,亂糟糟的不好看……」
「聽話。」 他語氣驟然沉了幾分,「讓我看看。」
傅京晝很少用這種帶著壓迫感的語氣同她說話,鹿挽星不由得一怔。
好在昨天冰敷過,臉頰上的巴掌印淡得幾乎看不見,連她自己照鏡子都看不出來。她才緩緩轉過臉。
可傅京晝一眼便捕捉到了。
那點還沒完全褪去的痕跡,藏在她的頰側,淺得幾乎透明。
對他而言,她的每一根睫毛,每一縷髮絲,皮膚上每一處細微的變化,他都深深刻在心裡。
不該是這樣的。
他離開之前,她明明好好的。
洶湧的鈍痛翻湧在胸腔,腦子裡全是她昨晚在電話里哭得斷斷續續的抽泣。
挨下那一巴掌的時候,她該有多疼。
被人拿媽媽的命捏著、一點一點往死角里逼的時候,她該有多怕。
那樣一個骨子裡堅韌的女孩,從前遇到再壞的事都能咬牙撐住。可昨晚,她第一次在他面前,崩潰大哭。
她一直在硬撐。
逼著自己維持冷靜,裝作無事發生。
所有從容鎮定,都只是她勉強撐起的一層單薄外殼。
傅京晝深吸一口氣,握著手機的手青筋繃起,指節用力到幾乎捏碎機身。
他逼著自己壓下劇烈的戾氣與心疼,緩緩開口:「有沒有什麼,想跟我說的。」
鹿挽星隱隱察覺到不對勁。
他的聲音好像在抖,像是在拼命克制著什麼。
她猜不透緣由,只能撿些日常細碎的小事隨口閒聊,想緩和壓抑的氣氛。
「湯圓昨天吃得可多了,隔壁養的小黃毛總想來搶它的貓糧,被它一爪子拍回去了……」
「昨天下班,我在門口堆了個雪人,眼睛是用兩顆黑豆按上去的,丑巴巴的,但是挺好玩……」
「對了,昨天去找阮糖,看見她和聶柯在一塊打打鬧鬧。你說……他們兩個人會不會在一起呀?」
往日她說起這些瑣碎日常,傅京晝總會耐心接話,同她閒扯,偶爾低聲笑起來。
可今天沒有。
屏幕對面,只剩下他沉重緩慢的呼吸聲。
沒有笑意,沒有回應。
鹿挽星的心一點點懸起來,不安悄悄漫上心頭。
她拿不準,是自己說錯話了,還是出了別的什麼事?
她想了想,小心翼翼試探:「對啦,前幾天我回了一趟鹿家,沒來得及跟你說。你是不是因為這件事生氣?……對不起,我忘了報備,下次一定提前告訴你。」
聽筒沉寂一瞬。
「去鹿家,然後呢。」
「就……一起吃了頓飯。」 她支支吾吾半天,小聲說,「吃完我就回來了。」
「只是吃了飯?」
鹿挽星猛地愣住。
難道昨夜發燒昏睡時,她說了夢話,不小心說漏了什麼?
「沒,沒有別的了……」
話音落下,聽筒內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她像個闖了禍的孩子,連動作都不敢做大。
下意識抬手碰了碰挨打的半邊臉頰,明明看不出什麼了,可一碰還是疼。
她控制不住,溢出一聲極輕的抽氣聲。
聲音微弱,卻清清楚楚傳入傅京晝耳中。
她飛快收回手,強行穩住情緒,轉移話題:「傅京晝,你該忙工作了吧?我也要準備去上班啦。」
頓了頓,她軟聲叮囑:「還有你的胃藥,記得按時吃。我按天數分裝好,放在行李箱夾層,打開就能找到。」
漫長的沉默之後,那頭才緩緩吐出一個字:「好。」
視頻掛斷。
鹿挽星盯著通話頁面長達八小時的連麥記錄,臉頰微微發燙。
恍惚間想起高中異地的日子,兩人誰都捨不得掛斷通話,最長一次連著三十八個小時。
只是……
她總覺得,今天的傅京晝格外奇怪。
好像有什麼事,壓在他心上,惹他不高興了。
會是因為她嗎?
*
倫敦酒店。
陳疆輕輕推開酒店房門,房間內一片死寂。厚重的遮光窗簾嚴嚴實實拉著,隔絕了外面所有天光。
傅京晝仰靠在沙發上,菸灰缸堆滿長短不一的菸頭,煙霧瀰漫在密閉房間,空氣渾濁嗆人。
陳疆腳步一頓,心底暗自訝異。
自從答應鹿小姐戒菸,傅總幾乎再也沒有碰過。
今天這是……
他拿不準緣由,剛走近打算低聲提醒,視線驟然落在桌面的屏幕上。
屏幕播放著一段完整的監控錄像。
畫面里,鹿挽星挨了重重一巴掌後,被罰跪在鹿家落滿積雪的庭院,垂著頭一字一句抄寫《女戒》。
漫天碎雪落在女孩單薄的身軀上,寒意浸透衣衫。
抄到一半,她體力不支,身子輕輕一晃,直直暈倒在雪地。
雪花落上她長長的睫毛,她閉著眼伏在冰冷地面,像一隻很小、很輕,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雀鳥。
廊下站著鹿家一行人,就算女孩已經昏迷,刻薄的責罵依舊沒有停下。
僅僅幾秒,陳疆便不忍繼續觀看,指尖發顫按下暫停,聲音乾澀:
「傅總,您……」
他一抬頭,看見傅京晝全身都僵住了。
陳疆見狀,連忙從行李箱的夾層里翻出胃藥,又倒了杯溫水,想扶他坐下。
指尖剛碰到他胳膊,傅京晝忽然抖了一下,牙根死死咬緊。
這一刻,陳疆心裡就清楚了——
等傅總回國。京北,要變天了。
鹿家,徹底完了。
傅京晝抬手,猛地將藥連同水杯狠狠摜摔在地。
為什麼,所有人都趁他不在的時候,欺負他的女孩。
他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,緩了好一會兒,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「陳疆,訂航線。」
「不惜一切代價,我要立刻回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