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……不要。」
鹿挽星燒得頭腦昏沉,混沌間想起,英國此刻正下著暴雪,這種惡劣天氣強行起飛,風險高得近乎賭上性命。
「我,我沒什麼事……吃點藥就好了。你要是回來,我就去沖冷水澡,把自己燒得更重……」
電話那頭,傅京晝的氣息猛地一沉。「鹿挽星,你是要氣死我嗎?嗯?有沒有看過醫生,我現在立刻聯繫——」
「看,看了的。醫生給我開了藥……」
聽著男人低沉、急切的關心,鹿挽星繃到極致的神經,在這一刻轟然崩潰。
她再也撐不住,對著電話嚎啕大哭。
「傅京晝,我好難受……你陪陪我好不好?」
電話那頭安靜一瞬。
隨即,男人放軟了語氣,低低地哄她:「外面吵。你乖乖等我,我找個酒店,安頓下來陪你。」
他大步離開喧鬧的登機區,一邊走,一邊繼續叮囑:
「醫生的藥不一定管用。你去床頭第二個抽屜,裡面有個白色藥箱,我提前分好的。」
鹿挽星蜷縮在床上,聽著話筒里他一句一句的安排,死死捂住嘴,大顆大顆的淚珠砸落。
「藍色藥片是退燒的,一次兩粒;紅色是消炎的,吃一粒。別空腹吃,先墊兩口東西。實在難受就沖一杯蜂蜜水,走之前我買了新的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放得更低,隔著萬里的距離輕輕哄她:
「乖乖,先把藥吃了。我馬上安排私人醫生過去,好不好?聽老公的話,嗯?」
鹿挽星把臉深深埋進枕頭,大片枕套被淚水浸得潮濕。
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胸腔一陣陣抽痛。
「對不起,傅京晝,我食言了。答應過你不會偷偷哭。對不起……」
傅京晝一顆心揪得生疼,第一次發現自己也會這樣無力。
他很快在附近開了家酒店,剛踏入電梯,想到電梯裡容易斷信號,又退出來,改走消防通道。
房間在二十九層。
他一個人在黑暗的樓道里往上走,一邊走,一邊安慰著電話那頭哭泣的女孩。
「寶寶,我願意一直慣著你。所以你想哭就哭,想鬧就鬧。但你似乎太高估你老公了,我不是全知的神,我聽不見你的心聲。受了委屈要告訴我,這樣我才能知道,是誰敢欺負我的寶寶。」
他腳下沒停,一層一層往上走。
因為急切,步子邁得極大,可聲音卻一直穩穩地貼在她耳邊。
鹿挽星抱著膝蓋,仰頭望向窗外浩瀚的夜空。
雪停了,遠處斷斷續續炸開鞭炮聲,遠遠近近的,還有孩子在笑,飄進寂靜的房間。
良久,她輕聲呢喃:「有時候我會想,神憐眾生,為何獨不憐憫我?是不是……把我忘了。」
這世上真的有神明嗎?
就算有,又怎麼會聽見她這種人的聲音。
就像鹿栩然說的,她沒有家,沒有背景,媽媽躺在病床上,連醫藥費都要靠他接濟。
她和傅京晝,自始至終,都不是一路人。
她無數次奢望,自己仍是當年那個被捧在掌心的鹿家千金。奢望六年前對他的傷害,從來不曾發生。
那樣她就可以堂堂正正挽住他的手臂,坦然去見他的父母、他的妹妹。
不必自卑,不必惶恐,不必時時刻刻懸著一顆心,害怕這份安穩隨時碎裂。
她想回到過去。
可她回不到過去。
甚至待在傅京晝身邊的每一分、每一秒,都像是她偷來的美夢。
十二點的鐘聲一響,她就會變回一無所有的灰姑娘。
晚風擦過窗沿,遠處鞭炮聲漸漸停歇。
她抱著小兔腰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小聲啜泣。
「傅京晝,我是不是,本就不該靠近你?」
傅京晝腳步驟然頓在台階上。
倫敦窗外的風雪,在沉沉夜色里翻湧呼嘯。
他攥緊手機,指節用力泛白,一顆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痛她所痛,疼她所疼。
她所有自我否定的念頭,都像細密的銀針,一下下扎進他心底。
「鹿挽星,我有沒有跟你說過,我愛你?」
從來沒有一刻,像此刻這樣,濃烈迫切地想要把心底全部愛意剖開在她面前。
深刻、極端,是非她不可,至死不渝的愛戀。
「我試過不去愛你,試過往前走。可我沒辦法做到。你小小的,這樣脆弱。你需要人愛,需要陪伴,需要有人在乎,沒有我,你該怎麼辦……可後來我才明白,是我需要你。」
「是你讓我的愛有了歸處,是你給我開了一個最完美的頭,你壟斷了我人生里所有的可能性。我沒有辦法,再對任何人動心。」
在遇見鹿挽星之前,傅京晝從不知道自己可以溢出這樣洶湧滾燙的愛意。
桀驁狂妄,萬事漫不經心,才是他的性格底色。
而如今,他恨不得將鹿挽星的人生鋪成一條光芒萬丈的林蔭大道,不願她磕碰分毫,一丁點苦都不舍讓她承受。
他頓了頓,嗓音啞得發澀。
「所以鹿挽星,不必乞求神明垂憐,我把我的全部都交付給你。你敏感,我就小心哄著。你渴求安穩,我便為你築一個家。你情緒上頭推開我,我就用力抱緊。你推一次,我就抱一次,永無止盡。」
「因為我愛你。有刺,我也抱緊你。」
男人嗓音低低的,隔著萬里,一字一句落在她耳朵里。
鹿挽星再也撐不住,眼淚洶湧地砸下來,肩頭不住地顫抖。
傅京晝曾聽過一句話。
一滴淚有多重,要看它落在誰的心上。
他見過那麼多人流淚,卻只有鹿挽星的淚,重重砸在他心上。並因她的哭泣,紅了眼眶。
傅京晝爬上二十九樓,推開酒店房門。
恰好遠處煙花升空,一簇簇,在倫敦墨色夜空里驟然綻放。
他望著漫天煙火,把眼底那點濕意壓下去,輕輕哄她:
「不哭,小乖。有沒有什麼心愿?哥哥幫你實現。」
「無論是什麼?」
「無論是什麼。」
「傅京晝,我想聽你唱歌,可以嗎?」
高中那年,傅京晝只給她唱過一首生日快樂歌,除此之外再沒開口。
她永遠記得那個聲音,低低的,壓著一點啞,落在她耳邊,讓她整顆心都跟著發燙。
傅京晝當然不會拒絕他的公主。哪怕鹿挽星要星星要月亮,他也會去造一艘火箭,把月亮摘下來送到她床頭。
他站在落地窗前,望著窗外尚未散盡的煙火,唇角淺淺揚起:
「想聽哥哥唱什麼?」
「只要是你唱的,什麼都好。」
十一點半,地球兩端,隔著萬里大洋與一場落雪。
清冷細碎的月光漫過男人肩頭,深色大衣襯得他矜貴慵懶,又藏著化不開的孤寂。
他點開手機伴奏:「那我唱一首,早就想唱給你聽的歌。」
「好。」
鹿挽星抱著小兔暖墊,乖乖應他。
熟悉的前奏響起,她心口輕輕一顫。
他唱的,是薛之謙的《其實》。
「分開後我會笑著說,當朋友問你關於我。我都會輕描淡寫仿佛沒愛過……」
「其實我根本沒人說,其實我沒你不能活。」
「其實我給你的愛比你想得多……」
低沉沙啞的歌聲順著聽筒,橫渡大洋,像一隻溫柔的手,將她拽回六年前的高三夏夜。
那年薛之謙演唱會,唱到中場,全場忽然安靜下來。
然後,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事——
在數萬觀眾面前,向他的前妻告白。
兜兜轉轉這麼多年,他等的,還是她一個人。
那一刻,鹿挽星覺得,什麼偶像劇都弱爆了。
全場沸騰。
那時她還不能說話,只能拼命揮舞手中的螢光棒,揮到手腕發酸,也不肯停下。
忽然,一隻有力的手臂攬過來,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。
「鹿挽星,你聽好了。」
少年的聲音壓得很低,穿透鼎沸人聲,一字一句砸進她心裡。
「未來某一天,或許三年,或許十年,當我唱起薛之謙的歌時。」
「那便是我,準備向全世界,向你求婚。」
時隔六年,男人的嗓音自聽筒傳來,低低的,啞啞的。
「其實我愛你比你想的,多得多……」
她靜靜聽著,眼皮越來越沉。
發著高燒,強撐了這麼久,此刻被他的聲音包裹,整個人如同浸在溫水裡,意識一點點下沉。
「傅京晝……」她輕輕喚他,尾音軟得一塌糊塗。
那頭男人應聲:「嗯,我在。」
「別停下……我想聽……」
「好。」 他嗓音放得更柔,「你安心睡,哥哥一直唱。」
女孩的呼吸慢慢變得勻淨綿長。
幾分鐘後,聽筒里再也沒有傳來她的動靜。
傅京晝停下歌聲,靜靜聽著電話那頭平穩的呼吸,立在窗前一動未動。
許久,他拿起另一台手機,撥通號碼。
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,阮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:「誰啊——」
「傅京晝。」
阮糖猛地清醒了:「太、太子爺?!」
「鹿挽星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。」
他平靜發問,「她發著燒,哭了一整夜,什麼都不肯和我說。你今天見過她嗎。」
阮糖再顧不上鹿挽星叮囑她一定瞞著傅京晝,張嘴全說了:
「你老婆回鹿家,被她爸扇了一巴掌!她那個精神病繼兄還逼她跟他在一起,拿她媽的命要挾她!」
「太子爺,趕緊回國救老婆!!!懂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