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在掌心瘋狂震動。
屏幕上 「傅京晝」 三個字亮得刺眼。
在漫天風雪裡,像唯一一束不肯熄滅的光。
鹿挽星指尖猛地一顫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接嗎?
一旦接通,只要聽見他熟悉慵懶的嗓音,她所有硬撐會在一瞬轟塌。
她會忍不住哭,會想撲進他懷裡,想聽他叫她「寶寶」,想聽他痞氣地哄她,想告訴他,此刻她有多恐懼、多寒冷,快要撐不住。
心底兩個聲音瘋狂撕扯。
一個說,接吧,哪怕就聽他說一句話。
另一個,死死警告她,不能接,一旦驚動那個惡魔,媽媽就會出事。
鈴聲一遍遍響。
她閉上眼,眼淚順著臉往下滾。
手指懸在接聽鍵上,不住發抖,差一點,就要按下去。
就在這時,身後的門,從裡面被拉開了。
鹿栩然站在門口。
他換了件居家的淺灰毛衣,摘掉了眼鏡,斯斯文文地靠在門框上。瞥見她手裡亮起的手機屏幕,笑了一下。
「是他?」
鹿挽星渾身一僵,下意識把手機往身後藏。
鹿栩然沒有發怒,也不上前搶奪,只是靜靜望著她,語調溫和無害:「你可以接。」
「只是小星,你好好想清楚。這通電話若是讓他起疑心,今晚,我就把阿姨從看護點接走 ——」
鹿挽星的喉嚨像被一隻手掐住,窒息感席捲上來。
屏幕依舊亮著。
傅京晝,還沒有掛斷。
她眼眶一點點泛紅,淚珠砸落在玻璃屏幕上,模糊了那行名字。
許久,她緩緩抬起手,拇指懸在紅色掛斷鍵上,停滯了漫長几秒。
最後,輕輕按了下去。
屏幕,徹底暗了。
走廊寂靜,只剩下風雪呼嘯的聲響。
鹿栩然看著她,笑意更深,側身做出邀請的手勢。
「乖,進來吧。」
夜裡十點二十分,外面的雪越下越大。
鹿挽星安靜地注視著他,走進了那扇門。
公寓不算寬敞,收拾得很乾淨,餐桌上擺了一桌子菜,熱氣還冒著。
鹿栩然替她拉開椅子:「我親手做的,坐下一起吃點。」
若是從前,鹿挽星會笑著叫他一聲栩然哥。
可此刻,心底只剩厭惡!
「鋼琴在哪?彈完我要回去。」
見她這般抗拒,鹿栩然也不惱,走到她面前,指尖輕輕勾起她一縷茶色長髮。
「小星,我本意不是逼你,你不必這樣恨我。我們依舊可以像從前,做兄妹。」
鹿挽星脊背繃得筆直,抬眼迎上他的目光。
逼著自己不能示弱,不能露出半分怯懦。
「我有男朋友,請你和我保持距離。」
「那就和他分了,留在我身邊。他能給你的,我一樣能。」
鹿栩然的手慢慢覆上她的肩頭,指尖微微下壓,隔著薄薄衣料,貪戀描摹底下肌膚的輪廓。
這可是鹿挽星。
他的繼妹。
也是他忍了六年、捨不得吃的一塊肉。他現在,只想將她一層層剝開,一點一點吃下去!
鹿挽星猛地偏開肩:「鹿栩然,你想都別想!」
鹿栩然側過頭,唇幾乎貼在她耳廓,低低發笑。
「你為了傅京晝,連你媽媽都不顧了?鹿挽星,聽我把話說完,我保證,最後你會願意留下來陪我。」
寒意爬滿鹿挽星全身。
她握緊藏在袖管里的小刀,強穩住顫抖的聲線:
「無論你說什麼,今晚我一定要回去。鹿栩然,你若是敢強迫我,爸爸和蘭姨知道這件事,絕不會善罷甘休!」
鹿栩然靠回椅背,打量著她。
「我們小星,也學會威脅人了?」
鹿挽星抿緊雙唇,一言不發。
他慢悠悠坐下,拿刀切下一小塊牛排,叉起來湊到她嘴邊,語氣很溫柔:
「喜歡這兒嗎?我的私人住處,爸媽不知道。以後周六周日,你來這兒陪我,嗯?」
鹿挽星猛地別開臉,叉子上的牛排掉在地板上。
「你做夢。」
方才鹿挽星掛斷傅京晝電話這件事,讓鹿栩然心情極好,竟也沒生氣,只是半蹲下來,抽出紙巾撿起那塊牛排,丟進垃圾桶。
「剛來鹿家的時我就看出來了。你外表溫順乖巧,骨子裡倔強得厲害。」
他抬眸看向她,笑意幽幽。
「你說,我們要是生個女兒,會不會和你是一樣的性子?」
鹿挽星胃裡一陣翻湧。
噁心到極點!
來之前,她把所有事情告訴了阮糖。阮糖一聽,說鹿栩然這是精神分裂,要報警把他抓進去。
可母親的命還捏在對方手裡,她賭不起。
最後,她悄悄在袖子裡藏了一把刀。
鹿挽星抬眼看向他,一字一頓:「不彈琴,我走了。」
說完,轉身就要離開。
身後,鹿栩然慢悠悠開口,攔住她:「慢著。」
「你想不想知道,傅京晝為什麼突然回英國?」
鹿挽星腳步猛地頓住。
鹿栩然緩步上前,把手機遞到她眼前。
屏幕亮著,是一則財經新聞。
【傅氏繼承人返英,或將敲定與歐洲老牌豪門聯姻,知情人透露:雙方已進入最後洽談階段。】
配圖,是傅京晝走入倫敦大樓的背影。
白紙黑字,時間、地點、行程,全對得上。
鹿挽星死死盯著屏幕上的文字,臉上一點點褪盡血色。
「我不信。」 她聲音發顫,固執地咬著這句話。
「你可以不信。」鹿栩然收回手機,「可你別忘了,當年是誰把他害成那樣的。傅老爺子怎會讓唯一的孫子,娶一個差點把傅氏拖垮的女人?」
「你留在他身邊一天,他就要為了你,同整個傅家撕破臉面。」
他微微傾身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傅家是什麼門第,你心裡清楚。你們從根上就不是一路人。鹿挽星,你自以為滿腔深情,現實卻是——」
「你越愛他,就越是拖累他、毀掉他!」
最後一句話落下,鹿挽星渾身一顫。
仿佛有一隻手狠狠攥住她心臟,將她按進冰窖。
她想起傅雪歲提起她時毫不掩飾的敵意;想起傅京晝為護她,被傅家關進禁閉室獨自承壓;想起京圈眾人打量她的目光,像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笑話。
一樁樁,一件件,重重撞在心底。
她攥緊雙拳,身體一點點僵硬冰涼。
而後轉身,抬步,走進外面漫天風雪之中。
鹿栩然站在公寓裡,望著她單薄身影消失在風雪深處,嗤笑一聲,滿不在乎。
他的武器,從來不是強行拆散。
他太清楚鹿挽星對傅京晝的感情。
所以他不用搶奪,只需要遞過去一把刀,讓她親手,一刀一刀,把兩個人割開。
*
從鹿栩然的公寓離開,鹿挽星獨自走回天鵝湖別墅。
風雪裹著她,鞋子早濕透了,頭髮上落了一層雪,化了又落。
她整個人昏昏沉沉的,推開門的時候,幾乎沒力氣了。
湯圓小跑過來蹭她小腿,輕輕喵了兩聲。
她蹲下去摸了摸它,指尖冰涼:「湯圓,媽媽好累……先睡一會兒。」
她連外套都沒脫,就直直倒在床上。
再次醒來,已是第二天傍晚。
窗外雪停了。她渾身燙得嚇人,喉嚨幹得像著了火。撐著床沿坐起來,腦子嗡嗡響。
她摸索到手機,插上充電線。
屏幕亮起的瞬間,消息接連不斷地彈出來。
未接來電,一百二十七通。
微信消息,二百三十條。
甚至QQ、微博、郵件,所有能聯繫到她的軟體都堆滿未讀紅點。
全是傅京晝。
她盯著屏幕失神的剎那,手機再度瘋狂震動。
又是傅京晝的來電。
鹿挽星指尖不住顫抖,遲疑許久,終於按下接聽。
剛輕輕吐出一聲:「餵……」
聽筒那頭先是死寂一瞬,下一秒,男人嘶啞到極致的聲音轟然炸開,帶著抑制不住的抖動。
「鹿挽星你他媽去哪兒了?!電話不接,消息不回,你知不知道我快瘋了!說話!立刻跟我說話——」
他的呼吸粗重急促,隔著萬里大洋,一字一句砸進她耳朵。
昨夜倉庫門外,雪花落在他掌心星紋之上,他心口驟然一疼。
忽然,瘋狂地想念她。
那通電話,被她掛斷的那一瞬,他心裡咯噔一下。他一遍一遍撥回去,從深夜打到天亮,又從天亮熬到黃昏。
無數可怕的猜想在心底翻湧、纏繞,像藤蔓死死勒緊胸腔。
她出事了。
她被人帶走了。
她是不是……又不要他了?
無邊的恐慌,幾乎要將傅京晝整個人撕碎。
鹿挽星聽著他那邊粗重的呼吸,心一抽,忍著淚解釋:「我,我生病了,手機沒電,睡了一天一夜。」
聽筒對面陷入漫長死寂。
安靜得可怕。
許久之後,她隱約聽見背景傳來低沉的引擎轟鳴,夾雜呼嘯風聲,風雪刮過車身的沙沙聲響。
鹿挽星的心驟然提起,「傅京晝,你去哪?」
男人頓了一下,嗓音嘶啞,一字一字砸過來:
「在私人機場,馬上登機。」
「照顧不好自己,老子立刻回國艹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