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距離只剩毫釐,溫熱的呼吸掃過鹿栩然的皮膚。
鹿挽星渾身劇烈發抖,纖長的眼睫簌簌震顫不止,淚水砸在他白大褂的衣襟上,暈開小小的濕痕。
只要再往前半分,這個吻就會落下。
只要這一下,她就背叛了傅京晝,背叛了心底那份純粹無瑕、獨屬於少年時的赤誠愛戀。
一旦玷污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鹿栩然靜靜仰頭端坐,沒有半分主動,只是耐心等候著她的妥協臣服。
每一寸神經都在瘋狂期待這場勝利。
他在等,等她親手毀掉屬於傅京晝的那份專屬與忠貞。
就在呼吸徹底交纏、唇瓣即將相觸的致命瞬間。
鹿挽星驟然停住。
那雙緊閉的眼瞬間睜開,褪去所有怯懦,眼底只剩厭惡和決絕。
下一瞬,她偏頭,一口唾棄狠狠啐在鹿栩然臉上。
鹿栩然臉上的笑,僵住了。
「鹿栩然,你做夢。」
她猛地直起身,脊背繃得筆直:
「就算我媽媽真的撐不下去,我也絕不會用背叛愛人、作踐自己的方式向你低頭!你變態、扭曲、卑劣至極!你這輩子,永遠得不到半分真心 ——」
「你就爛在你的地獄裡吧!」
她抓起包,轉身就走,拉開門,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門在她身後重重合上。
鹿栩然坐在椅子上,抬手,緩慢又平穩地擦去臉頰上的濕痕。
動作極慢,卻帶著令人心驚的冷靜。
他盯著那點濕意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笑了。
那笑意陰森寒涼,一寸一寸爬滿整張斯文的臉。
他拿起手機,撥了個號碼……
*
街外晚風凜冽。
鹿挽星失魂落魄地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頭,雙腿發軟,渾身冰涼。
方才對峙的畫面、鹿栩然扭曲的嘴臉、母親孱弱的模樣、還有傅京晝慵懶寵溺的眉眼,一遍遍在腦海里反覆拉扯,疼得她心口窒息。
她無數次回想傅京晝對她的偏愛,他傾盡所有的縱容,毫無保留的寵溺。
她寧可自己受盡苦楚,也絕不肯背叛他半分。
可母親的性命,像一把懸頂之刃,時時刻刻碾壓著她的神經。
漫無目的地走了半個多小時,雙腳下意識帶著她回到了醫院。
她攥緊包,深吸一口氣,想要立刻去母親的病房,哪怕再求一次,哪怕下跪,她也得把媽媽留下來。
可剛走到住院部樓下,她停住,瞳孔猛地放大。
蘇雨亭躺在病床上,被兩個護士推著,正往外走。氧氣管還插著,呼吸機換成了小氧氣瓶。
甚至連保暖的軟墊都被撤去,孤零零暴露在晚風裡。
心臟驟然驟停,渾身血液瞬間冰封。
鹿挽星瘋了一樣衝上前,死死擋在病床前,雙臂張開攔住所有人。
「你們幹什麼!憑什麼推我母親出來!我交了特級護理費!我交了錢的!」
幾名醫護人員神色漠然。
「不好意思,療養院床位緊張,你母親先轉到臨時觀察區。」
「臨時觀察區?」 鹿挽星渾身劇烈顫抖,「那裡沒有監護設備,沒有急救人員!她經不起一點意外!你們憑什麼!」
「這是院方安排,我們只是執行命令。」
醫護人員態度強硬,絲毫不在意她的崩潰與哀求。
鹿挽星瞬間明白。
是鹿栩然。
是他的報復。
他得不到她,就徹底斷掉她所有退路,用母親的性命逼她低頭。
無力感鋪天蓋地將她淹沒,她再也無力爭執,只能死死攥著床沿,咬牙將母親的病床一點點推到醫院門口的避風處。
晚風呼嘯,吹得她渾身發冷。
她顫抖著手,撥通了鹿栩然的電話。
電話秒通。
男人低沉的嗓音漫過來,帶著一切盡在掌控的篤定與戲謔,溫柔又殘忍:
「想通了?」
鹿挽星聲音木然,沒有情緒,只剩一片死寂:「你到底想怎麼樣。」
鹿栩然低低輕笑,「今晚,來我的私人公寓。」
他頓了頓,「我想聽你彈鋼琴。」
鹿挽星渾身僵硬,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。
「你一時接受不了,我可以等。」
他語氣溫柔,施壓卻毫不留情:「我給你三天時間,和傅京晝分手。你應該知道,阿姨在外面多待一天,就多一分危險。」
「鹿挽星,你賭不起。」
「鹿栩然——」
電話掛了。
鹿挽星握著手機,孤零零佇立在醫院門口。
連老天都欺負她,竟在此刻紛紛揚揚落起了碎雪。
冰冷的雪粒落下來,落在被面上,落在蘇雨亭毫無血色的臉上、手背上。
鹿挽星心頭驟然一緊,幾步跑過去,彎下腰,把整個後背擋在母親身上。
「媽,別怕……我擋著。」
細密的落雪層層堆積,落滿她的發頂、肩頭、脖頸,冷得鑽心。
她顧不上。
只能拼命壓低身子,竭盡全力將母親遮擋得更嚴實一點。
可她能擋住多少呢。
雪那麼大,病床那麼寬,她那么小。
她慢慢滑下去,蹲在門口的花壇旁邊,抱著膝蓋,哭得撕心裂肺。
*
同一時刻。
英國城郊,廢棄倉庫。
傅京晝站在燈下,襯衫袖子挽到小臂,指節上還沾著一點沒幹的血,冷戾逼人。
兩名中年男人狼狽跪地,滿身傷痕,衣衫破敗。
二叔仰起頭,聲音嘶啞怨毒:「傅京晝!你連自己的親叔叔都不放過!你不是人,你是畜生!」
傅京晝垂眸睨著他,沾血的俊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親叔叔?」他唇角扯出一抹冷諷的弧度,「派人往我車裡裝炸藥的時候,怎麼不記得我是你親侄子。」
二叔語塞,只剩滿眼猙獰。
他懶得在聽,抬手,接過陳疆遞來的帕子,慢慢擦著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乾淨。
擦完,他隨手把帕子扔了。
嗓音低沉淡漠,不帶一絲溫度:「手,廢了。留你們一條命,不過是看在爺爺的情面。」
兩個叔叔被拖著下去,謾罵與嘶吼越來越遠。
傅京晝轉身走出昏暗陰冷的倉庫。
雙腳剛踏出門口,天忽然下起了落雪。
漫天白雪簌簌飄落,溫柔又蒼涼。
他慵懶倚靠在黑色車身旁,微微仰頭,望著滿目紛飛的白雪。
一片輕盈的雪花飄向他,他伸手去接,正好落在掌心那顆星星紋身上,融化成一小點濕。
像一滴淚。
*
華國,京北深夜。
天色徹底沉暗,風雪愈濃。
鹿挽星強撐著殘破的身心,將母親暫時安置在醫院附近唯一的臨時看護點,花錢雇了專人徹夜照看。
然後她攥緊包帶,一個人往鹿栩然公寓的方向走。
這個看護點,是鹿栩然的安排,不然蘇雨亭今晚連個遮雪的地方都沒有。
代價,是去他的公寓,為他彈鋼琴。
屈辱嗎?
徹骨屈辱。
可她別無選擇。
她鹿挽星,已經沒有退路了!
出門前,她顫抖著從抽屜里翻出一柄小刀,塞進了袖子裡。
如果今晚他真的敢做什麼,她……絕不會讓他得逞!
晚上十點零二分,她站在鹿栩然公寓的門前,指尖懸在門鈴上。
寒風卷著碎雪落在她單薄的肩頭,眼底一片死寂的決絕,沒有半分怯懦。
就在她準備按下門鈴的剎那。
手機,忽然響了。
屏幕上跳出來三個字——
傅京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