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莊頭揣著慕桃的信,一路小跑著進了益王府的後門。
他被管事領到書房門口的時候,兩條腿都在打顫,他一個種了半輩子地的莊稼漢,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就是估計就是衙門裡面的師爺,如今卻要直面一位王爺,這讓他如何能不緊張。
陸兆倫坐在書案後面,接過信,拆開看了起來。
他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麼變化,依舊是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,只是在看到某一行字的時候,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不是笑,更像是一種帶著嘲諷的哂然。
他將信紙摺疊好,放回信封里,隨手擱在桌面上,對趙莊頭說:「回去回你們東家,太子叫她去,她就去應付一趟。其他的事情不用擔心,本王心中有數。」
趙莊頭連連點頭,弓著腰退了出去。
暈乎乎的直到走出益王府的大門,他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
陸兆倫坐在書案後面,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兩下。他那個好兄長,還真是多疑。
慕桃不過是一個有些運道的婦人,獻了一個利國利民的法子,他便坐不住了,急吼吼地派人去堵人,還要讓她去做莊頭,虧他想得出來。他難道不知道,慕桃是父皇親封的安人嗎?這樣行為,是把父皇的臉面置於何地?
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。當初他向父皇提議給慕桃封賞的時候,就提過一句,這個賞賜可能會給她引來不必要的麻煩。
不過既然這麻煩是上頭的人惹出來的,那上頭的人就該負責解決。這個道理,他覺得父皇應該明白。畢竟事事皆君恩,何物非君恩。
而被自己兒子在心裡暗暗埋怨了一通的陸嘯揚,此刻正在御書房裡批閱奏摺。當他看到陸兆倫遞進來的那封密信時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直接被氣笑了。
他把信紙往桌上一拍,靠在椅背上,對著空蕩蕩的御書房罵了一句:「怎麼的,朕賞了人,還賞錯了不成?」
站在一旁伺候的王福眼觀鼻鼻觀心,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。
陸嘯揚罵完了,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,然後問道:「王福,太子最近在做什麼?」
王福想了想,小心翼翼地答道:「回陛下,太子近些日子都跟著太傅在翰林院看文書,說是想熟悉一下各部的政務流程。」
「哼。」陸嘯揚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,「他現在倒是喜歡往翰林院跑了。這翰林院裡是有誰在啊?」
王福又被噎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,翰林院裡當然有方柏在,但太子去翰林院究竟是為了看文書還是為了別的原因,他不敢妄加揣測。
他只能含糊地答道:「翰林院聚集了天下的英才,太子殿下勤勉好學,想必是想多向那些才俊請教。」
陸嘯揚沒有拆穿他的圓場,只是靠在椅背上,望著屋頂的藻井,沉默了片刻,忽然說了一句:「這個陸珩,像極了葉家的人。蠢笨。」
王福的心猛地一跳,下意識地飛快掃了一眼四周。
御書房裡雖然只有他們君臣二人,內外隔絕,那些侍奉的小侍都離得遠。但他還是本能地感到了緊張,這樣的話,若是傳到皇后或者太子的耳朵里,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風浪。
陸嘯揚看到他那副緊張的樣子,嗤笑了一聲:「這偌大的皇宮啊,就跟篩子一樣,到處都是漏洞。怎麼,朕還得顧忌某些人的顏面,小心說話不成?」
王福趕緊跪了下來,額頭貼著地面:「陛下恕罪。這天下都是陛下的,奴才只是……」
「好了,起來吧。」陸嘯揚打斷了他的話,「你這個年紀越發大了,膝蓋怎麼更軟了?」
王福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,賠笑道:「還是陛下記掛奴才。」
陸嘯揚沒有接他的話茬,又低頭看了看那封信,眉頭微微皺起。
信上,陸兆倫的意思很明確,他想認慕桃做義妹。這樣一來,慕桃就有了益王的庇護,太子再想動她,就得掂量掂量了。
陸嘯揚看完,忍不住又哼了一聲:「這個逆子,也不怕沈彰那個老古板給他妹夫穿小鞋。朕這麼多公主,也沒見他和哪個親近的,倒是對一個鄉野出身的婦人上心得緊。」
沈彰是沈蘊的父親,也是翰林院的學士,方柏的直屬上司。若是陸兆倫認了慕桃做義妹,那方柏就成了益王的義妹夫,沈彰倒是像是多了一門姻親。以沈彰那個古板的性子,心裡能舒坦才怪。
王福在一旁輕聲道:「沈學士不是那樣的人。而且,奴才見過那位慕娘子,確實是個好姑娘,落落大方的,不像是那些趨炎附勢的人。」
陸嘯揚斜了他一眼:「那天賞賜給你塞了多少銀子?」
王福嘿嘿一笑,也不隱瞞:「什麼都瞞不住陛下。慕娘子大方,給了奴才整整五十兩。」
「朕可沒有虧待你。」
「那是自然。」王福連忙道,「不過那位慕娘子,看著確實是個心眼不深的姑娘。奴才那天留意了一下,她掏銀子的時候,那表情看著是挺心疼的,但又拿了五十兩碎銀給奴才帶去的幾個小子喝茶。做事還是沒得說的,既不摳搜,也不張揚,分寸拿捏得很好。」
陸嘯揚聽完,沒有立刻表態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緩緩道:「行了,不用你幫著她說話。朕也沒說她不好。那個婦人能把農肥的法子獻出來,也沒有主動開口要什麼賞賜,說明是個有心胸的人。而且...」
他頓了頓,想到了那個自己欽點的探花郎,「而且那個小子寫的摺子,朕也看了。這夫婦倆,都是好的。」
王福站在一旁,沒有接話。
他想起了方柏前幾日遞上來的那份摺子,那份摺子寫的不是農事,不是政務,而是關於鴻臚寺卿王擎一家的種種行徑。
摺子里列舉的事情雖然算不上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,但樁樁件件都透著四個字『家風不正』。而王擎的長女,正是太子的側妃。這份摺子遞上去,無異於在太子的臉上打了一巴掌。
王福在心裡暗暗為那個年輕的翰林院編修捏了一把冷汗。這份摺子,陛下雖然沒有批覆,但也沒有駁回,就那麼壓在了案頭。
但是這意味著什麼,誰也說不準。但有一點是確定的,方柏這個名字,已經在陛下的心裡留下了烙印。具體是好是壞,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