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柏坐在沈彰的對面。
沈彰是翰林院學士,平日裡和方柏這樣的七品編修隔著好幾級台階,很少有面對面坐著的機會。
今日沈彰忽找他,方柏心裡就犯起了嘀咕,他和這位沈學士素無交集。
沈彰留著三縷長髯,一雙眼睛不大,但目光銳利,像是能看穿人心。他端坐在書案後面,手裡端著一盞茶,不緊不慢地用茶蓋撇了撇浮沫,然後抬眼看了方柏一眼。
「方大人,本官聽聞,尊夫人和益王殿下頗有交情?」
方柏心裡咯噔了一下,面上卻不動聲色,恭敬地答道:「回沈學士,內子曾機緣巧合之下救過益王殿下一次,因此有些來往。但也僅限於此,並無深交。」
沈彰放下茶盞,輕輕笑了一下,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:「是嗎?本官怎麼聽說,益王殿下像是想要令夫人做義妹?」
方柏愣住了。這個消息他還不知道,慕桃還沒來得及告訴他。他張了張嘴,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應答。
沈彰看著他這副意外的表情,倒是信了他確實不知情,畢竟他也是得了密信。
他擺了擺手,語氣緩和了一些:「方大人不必緊張。本官只是隨口一問。益王殿下行事向來有自己的章法,本官不會妄加揣測。只是,」他頓了頓,目光在方柏臉上停了一瞬,「方大人如今也算是聖眷在身,言行舉止,還需多加謹慎。」
方柏站起身來,鄭重地拱了拱手:「多謝沈學士提點,下官謹記。」
沈彰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,端起了茶盞。方柏識趣地告退了。
走出沈彰的值房,方柏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濕了一片。他站在廊下,深吸了一口氣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,益王要認慕桃做義妹?這事他怎麼不知道?
與此同時,慕桃正站在自家院子裡,一臉懵逼地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。
陸兆倫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,手裡端著一杯茶,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後花園裡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沒有佩冠,頭髮只用一根玉簪束起,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王爺的威儀,多了幾分尋常青年的隨和。但即便如此,他坐在那裡,依然讓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種無形的壓迫感之中。
慕桃站在他對面,手裡還握著一把剛摘下來的蔥,她剛才正在廚房裡幫張嬸子擇菜,聽到小草說益王來了,她連手都沒來得及洗就跑了出來,結果就聽到了一個讓她目瞪口呆的消息。
「啥?妹妹?」慕桃重複了一遍,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,「不是,您的意思是,您要當我哥?」
陸兆倫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:「嗯。義妹。不上玉牒,不入宗籍,只是一個名分。但以後你可以把本王當親哥看待。」
慕桃沉默了大概三個呼吸的時間,然後她把手裡的那把蔥往石桌上一放,發出了不大不小的聲響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,但還是忍不住說道:「不是,王爺,您一個王爺,怎麼做我哥?這事是您想認就能認的嗎?您問過我沒有?您問過陛下沒有?您問過,哦,對,您還未娶妻。」
陸兆倫抬眼看了她一眼,目光平靜:「本王做事,不需要問那麼多人。」
慕桃被他這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了下來,開始認真地思考這件事的利弊。
認一個王爺做義兄,好處是顯而易見的,金大腿啊,粗得不能再粗的金大腿啊。以後她在京城裡橫著走都沒人敢說半個不字。但壞處也同樣明顯,抱金大腿有多占便宜,就要承擔多大的風險。那個看起來腦子不太好的太子還盯著她呢,要是她再成了益王的義妹,豈不是等於在太子臉上又扇了一巴掌?
陸兆倫像是看出了她的顧慮,開口道:「太子那邊,你不用擔心。若是你成了本王的義妹,他若要動你,反而更要忌憚幾分。」
慕桃想了想,說出了自己的想法:「可是我已經是陛下親封的安人了,總不能他一點都不在意吧?」
陸兆倫看了她一眼,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:「本朝被封過安人的婦人,其實不算少。這個品級並不高。」
慕桃懂了。安人這個名號,說出去好聽,但實際上也就是個榮譽稱號,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權力和保護力。若是太子真的要動她,一個安人的身份根本擋不住。
「那做您的義妹,和現在有什麼區別?」她問。
陸兆倫想了想,認真地答道:「大概,你會比現在富有一些。」
「行。」
慕桃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。早說啊,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呢?她雖然不是什麼貪財的人,但誰會嫌錢多呢?反正她已經被太子盯上了,就算她說自己和益王沒有關係,太子也不會信的。既然如此,那還不如直接把關係坐實了,至少還能撈點實惠。
陸兆倫見她答應得這麼幹脆,難得地露出了一個笑容。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,放在石桌上,推到慕桃面前。
「這是我母親留下的東西,你拿著吧。」陸兆倫的語氣很淡,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但慕桃注意到,他握著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,又很快鬆開了。「以後有什麼事,就拿著這塊玉佩來找我。無論何時何地,都可以。」
慕桃看著那塊玉佩,沒有推辭,伸手接了過來。玉佩入手溫潤,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,像是被人的體溫浸潤了許多年。她握緊了玉佩,抬頭看了陸兆倫一眼,認真地叫了一聲:「義兄。」
陸兆倫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,幅度很小,但確實是笑了。他又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,放在桌上,語氣恢復了那種淡淡的隨意:「這些你先拿著。想要什麼,就自己去買。不夠了再跟我要。」
慕桃看著那疊銀票,眼睛瞬間亮了起來。哎呦喂,財神爺來了!她樂呵呵地接過銀票,也不數,直接就揣進了袖子裡,動作行雲流水,一氣呵成。
廚房裡,張嬸子和小草正躲在門後面,偷偷地往外看。
張嬸子手裡握著一把鍋鏟,緊張得指節都發白了。自從上次被太子的侍衛攔住之後,她看到這些貴人就覺得心裡不得勁,總覺得他們隨時會把自己的姑娘帶走。
小草更是沒見過這樣的陣仗,縮在張嬸子身後,只露出一隻眼睛,大氣都不敢出。
慕桃送走了陸兆倫,回到院子裡,把那塊玉佩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,又掏出那疊銀票數了數,一共十張,每張都是一百兩的面額。
果然啊,人無橫財不富啊。
她數完之後,沉默了片刻,然後把玉佩和銀票仔細地收好,放進了那個樟木箱子裡,上了鎖。
她蹲在箱子前,拍了拍箱蓋,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:「這下好了,不僅有金大腿,還有金大腿給的零花錢。越來越出息了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