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禹被那一巴掌打得整個人都懵了。
他踉蹌了一步,扶住桌沿才沒有摔倒。嘴裡瀰漫開一股腥甜的味道,混合著剛才那顆葡萄殘留的甜膩,在舌尖上攪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滋味。
他吐了一口唾沫,果然帶著血絲,牙床已經鬆動了,一顆後槽牙隱隱作痛。
他抬手抹了抹嘴角,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:「爹..」
「別叫我!」葉義暴怒地打斷了他,聲音在書房裡迴蕩,「你這個蠢貨!叫你做點事情都做不好!」
葉禹縮了縮脖子,他從小到大被父親打過無數次,但很少看到父親氣成這個樣子。他心裡也開始有些發虛,小心翼翼地問:「爹,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?」
葉義在書房裡來回踱步,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。
他養了三個兒子,老大葉禹是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廢物,老二葉晉倒是有幾分聰明,卻全都用在了投機鑽營上,老三現在已經是廢了。
他葉義堂堂國舅爺,皇后的親哥哥,太子的親舅舅,怎麼就生了這一堆蠢貨!
他停下腳步,瞪著葉禹,咬牙切齒地問道:「那批糧食,你送去通州了嗎?」
葉禹一聽「那批糧食」四個字,心裡咯噔一下,眼神開始不自覺地飄忽起來,不敢直視父親的眼睛。他含糊地應了一聲:「送了呀……」
葉義看到他這副心虛的樣子,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。他怒極反笑,聲音冷得像淬了冰:「那難道是見了鬼了?葉氏糧行里怎麼會出現那批糧食!」
葉禹的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「怎麼可能!」他脫口而出,「我明明——」
「你明明什麼!」葉義逼近一步,幾乎要懟到他的臉上。
葉禹知道瞞不過去了,只好硬著頭皮交代:「我瞧著那些糧食和尋常吃的也沒有什麼區別,就讓人換了袋子,想著何必大老遠地送到通州去,直接在京里賣了不也一樣嗎……」
葉義死死地盯著他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:「那你換了嗎?」
「換了呀!」葉禹急忙點頭,但想了想,又有些不確定地補充了一句,「應當……是換了的吧?」
葉義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地吐出來。他覺得自己遲早有一天會被這個逆子氣死。
「你這個蠢貨!」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,但這種平靜比暴怒更可怕,「你可知道,這件事情一個處理不好,你爹我這個國舅爺也別當了。」
葉禹這才真的慌了。他從來沒見過父親用這種語氣說話。他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發顫:「何至於此啊……這些事情,不是常有的事嗎?又不是只有我們家這麼做……」
是的,往年這樣的事情並不少見。
軍糧從朝廷撥下來,經過層層轉運,每一層都要扒一層皮。到了邊境,十成糧食能剩下七成就不錯了,剩下的三成里還要摻沙子、摻糠、摻發霉的陳糧。這幾乎是公開的秘密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只是沒有人捅破而已。
但今年不一樣。
今年的這批軍糧,是皇后娘娘親自去陛下面前求來的差事。
皇后想著,葉家在朝中沒有正經的官職,幾個兄弟都不成器,若能借著督辦軍糧的差事立下一些功勞,也好為葉家的子弟鋪一鋪路。
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說服陛下將這件事交給了葉家,千叮嚀萬囑咐讓葉禹一定要辦好。結果呢?這個不孝子連把糧食運到通州這點小事都做不好,居然敢直接換了袋子在京里賣!
更要命的是,益王今年在京里。那個在北疆打了兩年仗的煞神,對軍糧的把控嚴苛到了變態的程度。若是被他發現了這件事……
葉義不敢再想下去。他一把抓住葉禹的胳膊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:「現在馬上跟我去一趟太子府。你這條小命能不能保住,就看太子的意思了。」
葉禹徹底懵了。
他原本以為最多就是被父親罵一頓、打一頓,怎麼就扯上小命了?他是去問過的呀,往年那些管事的都是這麼做的呀!
他只是看今年益王在京里,自己手頭又正緊張,這才想著先把糧食賣了周轉一下,等過段時間再從別處調一批補上就是了……
「爹!爹!你可要救兒子啊!」葉禹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。
葉義沒有理他,拖著他的胳膊就往外走。
與此同時,南市街頭,慕桃和方柏正站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旁邊,看似在挑選山楂,實則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街對面的葉氏糧行上。
他們已經在這裡轉悠了大半天了。
方柏一直在猶豫,要不要把自己發現的事情寫成摺子呈上去。按規矩,這些事情也不歸自己管。而且,他的身份有些敏感。
在陛下的眼裡,他和益王之間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,而他查到的這件事又偏偏牽扯到太子的母家。若是這個時候遞上去一份彈劾葉家的摺子,會不會被解讀成益王一黨在向太子一黨發難?他不想被捲入黨爭,更不想成為別人手裡的一把刀。
他正猶豫著,忽然看到葉氏糧行的側門打開了。
十幾個家丁打扮的人從門裡魚貫而出,每個人肩上扛著一袋糧食,快步走向停在門口的幾輛板車。他們的動作很快,但腳步很穩,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。為首的一個管事模樣的人站在門口,左右張望了一下,然後壓低聲音催促道:「快點快點,天黑之前要全部搬完!」
慕桃和方柏對視了一眼。
那些家丁扛出來的糧食袋子,有些和昨天方柏在廚房裡看到的那袋軍糧一模一樣。
慕桃沒有猶豫,低聲對大壯說了一句:「走,我們去益王府」。
方柏看著慕桃和大壯走了,不緊不慢地走到街角一個餛飩攤前,在長凳上坐了下來,要了一碗餛飩。
餛飩攤上還有幾個食客,也都和他一樣,一邊吃著碗裡的吃食,一邊看著葉氏糧行那邊熱鬧的動靜。
一個剃頭擔子停在路邊,剃頭匠正給一個客人刮臉,手裡的剃刀懸在半空中,目光也被那邊的動靜吸引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