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馳言一時無話,看著懷裡的人,雙頰凹陷,顴骨突出。
他想起兩人談戀愛的時候。
溫敘白的臉是圓的,捏起來軟乎乎,像剛蒸好的饅頭。
那個時候溫敘白最喜歡的事情,就是吃飯,品嘗各種甜食。
偶爾捏著小肚腩,又會很懊惱的看著沈馳言,悶悶不樂地問他:「沈馳言,我是不是胖了?我今天又吃了好多。」
沈馳言會捏捏他的臉,捏捏他的肚子,寵溺地說:「不胖,剛剛好。」
這個時候,溫敘白就會順杆往上爬,摟著沈馳言的脖子,笑嘻嘻地繼續問:「那你喜歡胖的還是瘦的?」
沈馳言的答案自始自終,都只有一個:「是你,都喜歡。」
沈馳言又想起溫敘白外公外婆去世的時候。
那是兩人在一起的第一個夏天。
溫敘白在深夜接到孟繁的電話,整個人就癱了下去,沈馳言在旁邊聽得清楚,他沒說話,把溫敘白緊緊抱在懷裡。
溫敘白張了好幾次嘴,淚水才和聲音一起湧出來:「外公……外婆……沒了……」
「山體滑坡……老家房子……被埋了……」
「Daddy說……人都沒找到……」
沈馳言給兩人請了假,深夜驅車,陪他回了老家。
那大半年,溫敘白瘦了三十多斤。
圓嘟嘟的臉變得尖銳,眼睛下面的青黑就沒消過。原本就安靜的人,變得更安靜了。
沈馳言不知道該怎麼辦,他不會說漂亮話,也不會開導人。
他只能陪著,除了上課和訓練外,他所有的時間、精力,都放在了溫敘白身上。
溫敘白不說話,沈馳言就強迫自己說話,哪怕是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題。
溫敘白不吃飯,沈馳言就把飯端到他面前,一口一口餵。
溫敘白睡不著,沈馳言就把人抱進懷裡,一下一下拍背,直到溫敘白睡著。
沈馳言無法想像,孟繁去世的時候,溫敘白一個人是怎麼熬過來的。
心臟痛到無法呼吸,有手在擰,有東西在扎。舌尖好像嘗到鐵鏽味。
……
溫敘白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眼皮沉重,他花了好幾秒,才完全睜開。
房間很安靜,溫敘白左右看了看,沈馳言不在。
溫敘白愣了一下,胸口有些澀。
早知道沈馳言會走,可真到了這一刻,還是免不了有些難過。
至少應該當面道個別的,最後一面哎。
溫敘白吸了吸鼻子,難過的情緒沒堅持三秒,就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——想尿尿。
他掙扎著坐起來,仰頭看了眼輸液架上的藥瓶,還有大半,不能拔針。
溫敘白只好取下藥瓶,高高舉起。腳探下去找鞋,摸索了好幾下才勉強穿上。
腿有些發軟,小腹有明顯墜感。他站在原地緩了幾秒,才邁步朝洗手間走去。
路過陪護椅的時候,不小心撞了一下,金屬腿發出刺耳的響聲。
溫敘白嚇得一哆嗦,心臟跟著那聲音猛跳兩下。
緊接著,病房門被推開。
溫敘白下意識回頭,和沈馳言對上視線。
眼眶瞬間就紅了,匆匆別開臉,拼命眨動眼睛,想把那股沒出息的委屈壓下去。
沈馳言蹙著眉,兩步走進來,把手裡的袋子往旁邊一放。
「怎麼起來了?」他一手接過藥瓶,一手摟住溫敘白的腰,「想上廁所?」
溫敘白點點頭,將身體大部分重量交給Alpha。沈馳言帶著他走進洗手間,反手關上門。
Omega在馬桶前站定,手指搭在睡褲鬆緊帶上,半天沒扯下去。
「怎麼了?」沈馳言問,低頭去看溫敘白,「尿不出來?」
「……不是,」溫敘白揪著褲腰,扭扭捏捏小聲說,「你可不可以轉過去。」
沈馳言看了眼他發紅的耳尖,轉身,換了只手舉藥瓶,另一隻手從肚子前穿過,給他支撐。
「尿吧,我不看。」沈馳言平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得了這句承諾,溫敘白才扯下褲子放水。
聽見馬桶沖水聲,沈馳言問:「好了?」
「……嗯。」溫敘白應了一聲。
沈馳言摟著他轉身,走到洗手池邊,擰開水龍頭:「怎麼不叫我?」
試了試水溫,他握住溫敘白沒輸液的那隻手,帶到水流下,擠了點洗手液,幫他搓洗。
「我以為……」溫敘白盯著兩人交疊的手,委屈上涌,眼眶又有些發紅,「你走了。」
洗乾淨,沈馳言扯了張擦手紙,包住溫敘白的手,吸乾水分:「走去哪?」
「不知道。」溫敘白搖搖頭,「反正就是走了。」
沈馳言捧起他的臉,在溫敘白茫然又依賴地眼神里,彎腰吻了他一下:「別亂想。我說了沒有新婚夫夫,分開住的。」
溫敘白張了張嘴,大概是想解釋他們不是這種關係。
沈馳言沒給機會,摟著他的腰,往外帶:「先出去,出去再說。」
結果這一出去,溫敘白就定在了原地。
馮翊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,坐在陪護椅上,雙手抱胸,嘴角勾著抹謎之微笑,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倆。
溫敘白條件反射般往沈馳言身後躲。
上學的時候,導師有事,一般都是馮翊師兄來給他們代課。在溫敘白眼裡,馮翊早就不是什麼師兄,而是半個老師。
學生見到老師,能躲則躲,實在躲不了,就只能挺直腰板,微笑問好。
他從沈馳言身後挪出來一步,硬著頭皮,僵硬的揮揮手,聲音發虛:「師兄好。」
「嚯,」馮翊拖長了調子,笑意更深,「看起來腦子沒有被燒壞,還認識人。」
溫敘白不好意思的垂下頭,摸摸鼻子。
他剛進恆創的時候,馮翊這些師兄師姐隔三差五就會給他發消息,問他狀態怎麼樣,適不適應。
可他太忙了,醫院、學校、研究所三點一線,累得喘不過氣,回消息的速度越來越慢,字數也越來越少,後來乾脆就不回了。
一段感情,無論是愛情,友情,還是親情,都需要時間和精力去維護。
需要見面,需要交流。
長時間的靜默,那份感情終會淹沒在時光的洪流里。
溫敘白知道自己不對,可當時那種境況下,他連自己都顧不好,實在分不出心力去維繫任何一段關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