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和維穆爾一起走進空間站中的實驗室，實驗人員正小心調試著房間中間的鍍金碟狀物體，你認出那是從你捕捉的飛船上取下來的。
那模樣很像是竺星垣跟你提過的，在他家底下儲藏室存放的叫「唱片」狀的東西。
只不過原始的唱片只記錄音頻，而面前的造物明顯先進得多，唱片樣的造型似乎只是為了起到什麼紀念意義。
實驗室內正在播放其中的一首曲目，長短相間，你意識到那是一段摩爾斯電碼。
身旁的實驗人員輕易地將其譯出，將譯文記錄在屏幕上。
【Ad astra per aspera.】
【循此苦旅，以抵群星。】
「重要的是這個。」
維穆爾示意那張金唱片背後附著的儲存器，目光熠熠。
「磁阻隨機存取存儲器，專門用於長距離太空飛行的。裡面保存了海量的資料。」
「是關於我們共同的故鄉。」
你在複雜的分析儀器前坐下，儲存器中攜帶的信息被實驗人員完成讀取，呈現在你和維穆爾眼前。
【旅行者101號備忘錄】
【太陽系已經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末路，但幸運的是，人類發現了新的宜居星球。雖然它遙遠且不完美，但仍值得一群勇敢的先驅者為之先遣探路。】
【先驅者們攜帶了地球文明最寶貴的精華和最前沿的科技，但因曲率飛船載荷有限，地球文明又如此豐饒，餘下的海量內容將由地球上的我們整理並分批次發送。】
【在發送前夕，我們欣喜地收到來自先驅者的捷報，遙遠的厄斯星條件適宜，地球剩餘的人們可以分批陸續前往。】
【要容納如此數目龐大的人口，人們不得不搭乘普通星艦，在漫無邊際的宇宙中朝著一個目標前進，在路途中度過幾代人甚至十幾代人的時間，這毫無疑問會是一場遠征。】
【懷著擔憂又期待的心情，我們創造了旅行者101號。它會作為這些寶貴的地球文明的載體，隨著一顆從太陽系出發且永不回歸的彗星前往厄斯，成為一份人類文明的備忘錄。】
【旅行者1號是對宇宙的問好，雖然我們至今也沒有收到來自其他文明的回音。旅行者101號則是對人類後代的問好，當這份遙遠的問候被查收，太陽系已然不存，我們亦復如是，只期盼人類文明永續，祝願你們一切順利。】
再往後，是被分門別類整理羅列好的文明內容，物質、精神、政治、文化、藝術等無所不包。而根據備忘錄的描述，這大概只是冰山一角。
一切都和你們猜測的一樣，備忘錄里提到的先驅者率先來到厄斯，成為了如今的原住民。
而後續乘坐普通星艦來厄斯的，大概就是你和維穆爾這兩批移民了。
陌生又熟悉的世界如巨幕般在面前徐徐展開，顯現出不容置疑的真實紋理，維穆爾抱臂站在你身側，躊躇滿志。
「總而言之，鐵證如山，我們現在出師有名了。」
「我會聯繫竺星垣，一切按計劃進行。」
你們等這一天確實等得太久了。
維穆爾一聲令下，前線即刻有條不紊地動員起來，你順手接應從地面來到前線的嚮導隊伍，卻看到了熟悉的面孔。
「芮娜，你怎麼來了？」
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舊友，芮娜沖你敬禮。
「長官好，我是受竺長官指派，負責護送嚮導隊伍的。」
避開人群，你和芮娜才如往常般隨意起來。
「好姐妹，我護送任務完成，馬上就要返程了。你和我一起回地面嗎？」
地面上還有事務等著你處理，關鍵時期，你自然不能一直留在前線。
「是該回去了。」
芮娜點頭，又揶揄地笑。
「維穆爾那邊怎麼說？能放你走嗎？」
「你家學長嘴上沒說什麼，但最近中樞的老傢伙們又被整慘了。」
你失笑。
竺星垣又在往老傢伙身上撒氣了。
「我去問問維穆爾吧，他現在官威可大了。」
芮娜拍拍你的肩，表示祝你好運。
「幸虧你當年在學院只向聖塔許願了兩個哨兵，再多的話可怎麼辦啊。」
*
你在前線指揮室看到了維穆爾，正坐在年輕的軍官中央，神采飛揚地把握著前線的部署和動向，以期對地面形成威懾。
相比於白塔中樞的氛圍，前線的工作氛圍明顯輕鬆自由些，看來幹部年輕化確有其必要。
見你來了，維穆爾站起身，和你去瞭望台說話。
「我要回地面了。」
維穆爾似乎並不意外，嗤笑一聲把你攬進懷中。
「你家學長這就等急了？我可是等了四五年呢。權貴子弟就是矯情。」
你無奈。
「等我們成功之後，厄斯就不再劃分原住民、舊移民和新移民，也不再有什麼權貴子弟了。」
「至少明面上不會有了。」
至於實質上的平等，或許窮盡你們的一生也無法實現，但為追求平等的道路和方向會一直存續。
舷窗外明亮的光灑在維穆爾臉上，讓他更像你在儲存器里讀到的神話中年輕的西方神祇。
「剛來到厄斯的時候，我也曾羨慕像他們那樣的原住民。」
「當移民們穿梭在有毒的宇宙射線中，疲於應對航線中的各種阻礙，擔憂因癌變而截肢甚至死亡時，他們有平靜的生活和優渥的物質條件。」
「再後來知道這一切劃分只是一場騙局，我只覺得他們可笑，占儘先機仍不知足，還要為了自己的優越而編織謊言，欺瞞眾人。」
「而現在——」
維穆爾頓了頓，若有所思地轉頭看向你。
「那些原住民也曾經是無私的先驅者，懷揣著必死的決心出發時，他們會預想到勝利的後續不是圓滿，而是墮落、腐敗、自私與欺騙嗎？」
面前安靜旋轉的星球從不開口，和永恆沉默的宇宙一樣，只是默默旁觀渺小生靈的一切。
「我們會成功的，至於成功之後，就讓歷史監督我們的一切。」
維穆爾神色明朗起來，俯身吻了吻你的唇，姿容灑脫。
「回去吧。畢竟我們很快就可以再見。而且——」
「接下來的情景在地面上看，會更壯觀一些。」
你和芮娜一起回到厄斯，從星艦中走出。
「看來是要開始了。」
走在前方的芮娜指了指天空，你抬頭去看。
人造衛星和空間站是夜空中不閃爍的光點，而此刻，那些代表著厄斯星球前線的光點悉數變為紅色，如蛛網般密布在天穹之上。
你手腕的終端立刻收到來自白塔中樞的通知，宣布前線全面脫離塔的控制，地面進入警戒狀態。
沒什麼好警戒的，因為這正是你要的。
該吃吃，該喝喝，該回家睡覺就回家睡覺。
做足心理準備，提前演練好台詞，你推開家門，卻沒見到人影，在床上發現了病懨懨的竺星垣。
你在床邊坐下，竺星垣輕輕拉起你的手，聲音虛浮。
「......你回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