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一噎，只好實話實說。
「從天文測量尺度上來說，幾乎沒有差別。」
維穆爾抱臂挑眉。
「意思就是，從絕對尺度上，還是有差別的吧？」
「想知道的話自己算去。」
「這麼複雜的軌道，我怎麼算啊？」
維穆爾看了一眼就要頭疼，還和在學院裡時一個模樣。
「好搭檔，你明知道我文化課不好的。」
見你笑著推拒，是存心不想告訴他，維穆爾只好從旁擊破。
「竺星垣，你去算算。」
竺星垣穿過星海，在你另一側站定，語氣淡淡。
「不算，無聊。」
維穆爾哼笑一聲，彎腰湊到你耳邊。
「他只是怕算出來我和你更近而已，原住民心眼子就是多。」
你失笑，趕緊讓他不要講這些不利於團結的話。
「我們現在都是太陽系的原住民，太陽系外的移民，不分高下，不分彼此。」
*
雖然有維穆爾和竺星垣的幫助，但當一個星球的一把手還是比你想像得要難。
從窗明几淨的辦公桌前站起身，你松泛筋骨，打算去探探竺星垣和維穆爾的班。
為了彌補文化斷代，也為了促進新一代原住民和移民間的融合，地面和空中都設置了對外開放日的活動，歡迎厄斯的孩子們前來參觀學習，也讓你們這些案牘勞形的厄斯公務員藉機休息。
你和維穆爾先碰頭，一起走進先前的暗室。
暗室中幾乎是一個微縮的太陽系，正按模擬出的軌跡無聲地轉動。
竺星垣坐在星海之中，正被一群稚嫩的小臉團團圍住，不急不緩地回答著小朋友們稀奇古怪的問題。
「小竺老師，這個藍色的小球才是我們真正的家嗎？」
「對，它的名字叫地球。」
「可我學校的老師以前說了，厄斯就是我們的家。」
「老師的話並不都是對的，權威也有可能犯錯誤，要有勇氣質疑。」
「你們以後會學到很多地球文明的內容，是遠古的人類先輩為我們留下的，但那也不意味著它們就是絕對客觀的真理。」
也不知道那些頻頻點頭的小腦袋有沒有聽懂。
竺星垣溫和耐心，又是實打實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，頗受孩子們的親近和崇拜。
對中樞的老傢伙和面前的小傢伙，你的這位學長似乎有兩套靈活切換的態度。
或許是竺星垣的人夫光芒太過光輝聖潔，又或許是你投去的目光太過炙熱，維穆爾在一旁有些不忿。
幾個大些的孩子似乎已經覺醒了哨兵嚮導的天賦，正興奮又困惑地向竺星垣提問，你和維穆爾也加入解答問題的行列。
「小竺老師，哥哥姐姐，到底為什麼會有精神體和精神圖景這種東西？」
你想了想，儘可能具體地解釋。
精神圖景是哨兵嚮導精神世界的體現，就像夢境是潛意識的體現。
如果精神圖景收集得足夠多，理論上你們可以拼湊出整個太陽系。
就像在某種群體潛意識的影響下，人類在做同一個關於已消逝故鄉的夢。
而把夢的碎片拼湊在一起，會組成一個太陽系中最飽滿的夢境。
「我們每個人身上的元素都來自太陽系。某種意義上，我們都是太陽系的星星。」
「就像你們離開家時，父母長輩會給你們準備行李，祝福你們一路平安。」
「也許你們的天賦，也是太陽系給它離家遠行的孩子的祝福。」
「只要記得自己的家在哪裡，這份祝福就會如影隨形。」
少男少女們似乎理解了大半，滿臉期待地遞出手中準備好的手繪圖。
「精神圖景沒法帶相機進去，這是我們根據印象畫出來的。」
「我們想知道自己精神圖景里的星星到底是太陽系中的哪一顆，可以嗎？」
維穆爾熱心地接過，一張張翻閱起來，逐漸對著手中線條抽象、色彩離奇的靈魂畫作陷入迷惑。
「這是什麼，坑坑窪窪的小啞鈴？」
你摸摸下巴，向一旁的天文愛好者竺星垣確認。
「大概是那種呈現碰撞粘合形態的接觸雙星？」
竺星垣淡淡開口。
「嗯。比較接近艷后星Kleopatra。」
維穆爾抿了抿嘴，繼續翻過一張。
「這個像長了海綿孔的大土豆......」
你接過畫稿，仔細研究。
「有點像土衛七，許珀里翁 Hyperion。」
維穆爾鼓起勇氣又翻過一張，徹底束手無策。
「......這絕對是一顆忘記洗臉的扁花生，不會有別的可能。」
你忍住笑，拉了拉竺星垣的手腕，竺星垣瞟了一眼。
「......是哈雷彗星，只是還離太陽比較遠，沒長出明顯的彗尾。」
維穆爾徹底放棄，泄氣地把畫稿塞回你手中。
孩子們面面相覷，有人在偷笑，有人鼓起勇氣開口。
「其實，我也覺得我的那顆星星不太好看。」
「小小的，黑乎乎，不圓，也不發光發熱，特別普通。」
維穆爾拍拍那個小男孩的腦袋，又揉了揉。
「剝離掉身份和地位，很多人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人。」
「當一顆普通的星星有什麼不好？恆星不見得就比小行星高貴，人和人之間也是一樣。」
維穆爾站起身，神采奕奕地向小朋友們宣布室內文化課結束，下面是由他帶領的激動人心的太空星艦體驗環節。
孩子們一擁而上，又被維穆爾整軍列隊，雄赳赳氣昂昂地排隊上了星艦。
星艦行駛在前線以內的安全區，舷窗旁圍滿了興奮的腦袋，眺望著厄斯地面和更遠的太空。
「好搭檔，你的駕駛技術沒有生疏吧？」
面對維穆爾的突然發難，你叉腰。
「當然沒有。」
維穆爾和你碰了碰拳，意氣風發地邀請你。
「那就讓厄斯的下一代們好好見識見識，什麼叫白塔雙子星的頂級水準。」
一拍即合，你摩拳擦掌準備登上戰機，又覺得把竺星垣一個人落下不太好。
「小竺老師要不要一起？三個人坐得下的。」
你開玩笑地學著孩子們的稱呼叫他，竺星垣不自然地咳了一下。
維穆爾卻在一旁擺擺手。
「哎，別了吧。咱們是要玩特技飛行的，你家學長可是嬌生慣養的貴公子，受得了嗎。」
你覺得有道理，剛想勸竺星垣要不算了，竺星垣就一腳踏進了機艙。
維穆爾一臉計劃通，你無奈地在駕駛位坐下。
老成持重如竺星垣，還是沒有成熟到能免疫情敵的激將法。
戰機如同劃破天際的流星，在星艦的舷窗外反向俯衝倒掛巡航三圈，軸向連續滾轉三圈，間歇點火滑行三圈，不規則自旋翻轉三圈，最後猛地一個俯衝拉升回到星艦。
隔著真空聽不見聲音，但只是從舷窗前一掃而過，你就知道艦內的小傢伙們激動成了什麼樣。
「好久沒玩這麼刺激的了。」
你長吐出一口氣，一旁的維穆爾也相當盡興。
「以前要是敢這麼玩，得被卡戎教官當場擊斃。」
你忍俊不禁，忽地想起后座全程安靜的竺星垣，趕緊起身去看。
只見竺星垣面色慘白，雙眼緊閉，看上去走了有一會兒了。
你趕緊替他解開安全帶。
「學長！竺星垣！」
竺星垣睜開眼搖搖頭，說他沒事，但還是任由你摟著他的腰攙扶。
維穆爾嗤之以鼻。
「真暈你扶不動，沒暈你不用扶，半暈不暈指定是裝的。」
竺星垣不動聲色，卻靠你靠得更緊了。
回到艦艙內，維穆爾和你瞬間成了孩子們的焦點，剛一坐下就被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地問東問西。
一個小女孩突然踮起腳往人群里喊。
「姐姐，小竺老師要吐了！」
「？！」
維穆爾瞬間樂不可支，你趕緊站起身。
孩子們飛速讓出一條路，你得以找到另一邊捧著垃圾袋欲吐又止的竺星垣。
「學長，不行的話不要勉強嘛。」
原住民向來有不上實訓課的特權，竺星垣也不例外地偷了懶。第一次坐戰機就體驗特技飛行，不吐才怪。
「......我沒事。」
竺星垣頑強地搖搖頭，一旁的維穆爾還在煽風點火，一手攬一個小朋友，語重心長。
「所以啊，你們以後可不能逃實訓課。不然像那邊那位一樣，在喜歡的人面前丟臉可就不好了。」
左手邊的小朋友好奇地追問。
「喜歡的人？」
右手邊的小朋友自信解答。
「就是好朋友，最要好的那種！」
小女孩好奇地湊近問你。
「姐姐，那誰是你最好的朋友？是維穆爾哥哥，還是小竺老師？」
你認真地想了想。
「都很好，選不出來呀。你有辦法嗎？」
小女孩點頭，認真地給你建議。
「要選最勇敢、最可愛的那一個。歌里是這麼唱的。」
你問她是什麼歌，女孩小小的腦袋似乎裝不下，只說忘了，聽哥哥姐姐們唱過。
你笑著應下，和孩子們一起下了星艦，把他們送到交接的專職人員手中。
黃昏之下，繁星初現。一個沉默的小男孩突然衝出隊伍，跑到維穆爾面前，想看看他右手的機械義肢。
「怎麼想看這個？」
維穆爾蹲下，大大方方地挽起袖口展示起來，笑著看向面前的小男孩。
「害怕嗎？」
小男孩搖搖頭，用稚嫩的手小心擺弄著面前精巧的機械。
「媽媽告訴我，我的右手長了不太好的東西，過一段時間也要換一條新手臂。」
「但是我怕痛，怕難看，也怕和別人不一樣。」
維穆爾一怔，微笑著理了理男孩柔軟的捲髮，用那隻手牽住男孩纖細的手指。
「不要怕，要勇敢，還要開開心心的。」
「畢竟以後所有人掰手腕都掰不過你了，你會變成掰手腕大王的。」
圍作一團的孩子們很開心地笑起來。
「你唯一要做的，就是儘可能多用這隻手感受世界，多和愛你的人和你愛的人牽手。」
「其餘什麼都不用擔心。」
小男孩快樂地應下，和你牽手，和一旁的竺星垣牽手，又跳回熱烈的小小人群，和爭先恐後伸出手來的同伴們牽手。
孩子們成群結隊，手牽著手，在溫暖霞光中頻頻回望，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。
熱鬧的一天終於在夜幕中迎來結尾，維穆爾和竺星垣一左一右地走在你的兩側，你們又久違地踏上天文台旁安靜的小路。
並肩走過巨大的射電望遠鏡，你忽然聽到熟悉的歌聲，恍惚間還以為又回到了幾年前那個歌聲飄蕩的美好夜晚。
「是白塔學院的學生們在開歌舞會。」
「現在已經變成學院的慣例了，可比我們那時候寬鬆多嘍。」
歌聲在風中流淌，你側耳去聽，恍然明白了小女孩提到的歌是哪一首，不由得會心一笑。
【他倆勇敢和可愛呀，全都一個樣。
親愛的山楂樹呀，要請你幫個忙。】
「在笑什麼？」
你微笑著搖搖頭，腳步輕盈，視線投向遠方——
抬頭是繁星如許，往前看道阻且長。
身旁是兩顆勇敢可愛的心，兩張如歌般的青春臉龐。
同這甜蜜煩惱一樣多的，是對未來熱切的希望。
不知那遠在故鄉的山楂樹，能否幫得了你這個忙？
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