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身檢測結束,硯池抬眼,看見洛長明在診室里來回踱步,他伸手把人拉住:「別來回走了,看得我頭暈。」
「會不會是後遺症?」Enigma滿心焦灼,提心弔膽地發問。
迎上他的,是硯池與主治醫生兩道一同投來的、無聲的注視。
「不是。」硯池開口作答,倒並不覺得洛長明是小題大做,轉而面向醫生談起正事,「關於腺體恢復試劑復現的方案,我們之前郵件溝通過。」
醫生點頭:「沒錯,我初步配出一版,但成功率很低。」
「我看過你的全部實驗數據。」硯池沉吟著給出建議,「可以用泗汀替代那微芬,我判斷能把成功率往上提一截。」
「好,我回去就調整配比。」
————
「老公。」洛長明貼上來,蹭著硯池的肩頭,「我要回南城一段時間,歸期還定不下來。」
「嗯。」硯池應了一聲,身體卻下意識微微繃緊,不自然地瞥了眼駕駛位上的若白。
這類屬於二人之間的親昵,他並不想被旁人看在眼裡,只想著洛長明可以收斂點,畢竟在自己的下屬面前。
若白不敢看向後視鏡,挺著背僵硬地看著前方。
夜裡硯池下班歸家,抬眼望見沉沉夜色里黑漆漆的樓房,心口悄然寧靜。
他掏出鑰匙開門。
鞋櫃一旁,洛長明常穿的那雙鞋子已經不見蹤影。
硯池換過拖鞋往裡走,客廳一切照舊,沙發上搭著的薄毯還在原處,茶几上的水杯也維持著往日擺放的模樣。
他走進廚房拉開冰箱,上層大半已經空了,只剩下幾瓶調味料,幾盒臨近保質期的酸奶。還有一塊凍得硬實的排骨,是前幾日他隨口提想吃紅燒排骨,洛長明買回來,卻還沒來得及下鍋。
臥室的衣櫃裡少了好幾件屬於洛長明的衣物。Enigma走得倉促,連陽台晾曬好的衣服都忘了收。
硯池去陽台把衣物盡數收好,轉身進廚房,自己燉了一鍋紅燒排骨。
吃完,硯池正要把剩菜放進冰箱,忽然想起洛長明總在他耳邊絮叨,不許吃隔夜飯菜。生怕對方隔著監控看見,又要同他爭執,只好默默把剩菜倒掉。
……
晚上十一點多,硯池依舊毫無睡意。
往常這個時辰他早已上床安歇,今夜卻坐在書房,埋頭整理腺體恢復相關的文獻資料。
他將梳理完畢的數據發送給楚言,同時抄送了那位主治醫生。
關掉電腦後,他在書桌前靜靜坐了許久,點開手機,界面乾乾淨淨,沒有一條來自南城的消息。
指尖在屏幕上空空的聊天框上停留片刻,又默然鎖屏。
……
夜半。
硯池驀然睜開雙眼,下意識往床榻另一側挪過去,淺淺呼吸,嗅著被褥上殘留的、屬於薄荷的信息素。
指尖緩緩攥緊床單,借著這一縷淡淡的安撫氣息,才慢慢重新沉入睡眠。
————
隔著探視玻璃,陸崇修望著坐在對面的硯池,語重心長地開口:「小池,我說過,你不必特意跑過來。」
「老師,我最近手頭不算忙,就想來看看您。」硯池腰背挺直,端坐在椅子上。
陸崇修看著自己這名年紀最小的學生,思緒飄回初見的那年——彼時硯池才十七歲。
正是意氣飛揚的年紀,可少年身上不見半分稚氣,反倒顯得刻板、內斂,甚至有些不通人情。整日泡在實驗室,一門心思,立志要做最出色的腺體醫生。
「聽說你的腺體已經恢復了。」陸崇修眼底掠過一絲悵然,「早年我便留意過你的身體隱患,只是那時候北市沒有配套設備,很多檢查做不了。」
「都已經過去了。」硯池薄唇微抿,聲音帶著幾分愧疚,「老師,其實我本該更早來看您。」
應該是他從洛長明身邊逃離,回到北市的那一天,或是之後的任意一日。
監獄距離從前就職的醫院不過十公里,他從來都不是忙得抽不出時間。
「你願意過來,就足夠了。」陸崇修渾厚平和的一句話,重重撞在硯池心上。
記憶翻湧回求學時代。那時候課程、實驗、兼職壓得他喘不過氣,是陸崇修悄悄看出了他的窘迫,以各種名目給他發放補貼,還特意囑咐林辰多照拂他,他才能偶爾停下來喘氣。
可那時候的自己偏執又冷硬,竟天真地以為,老師願意為他耗費金錢心血,僅僅是看重他身上可供利用的天賦。
「老師……」硯池的聲音微微發顫,眼底泛起濕意,「對不起。」
「沒有什麼對不起的。」陸崇修穩穩承接住他翻湧的情緒,顯然早已看懂他心裡壓著的事,緩緩道出當年的真相,「當年的事,是那個人護了我。」
硯池猛地一怔,瞳孔微縮,滿臉錯愕。
這兩年他一直抗拒來探監,心裡壓著兩件事。
一是在情感感知慢慢恢復之後,他才後知後覺,這麼多年自己辜負了導師多少好意。從前陸崇修一遍一遍跟他說,要放過自己,適當休息,他全都聽不進去,只知道一股勁往前硬撐。
第二件,就是陸崇修入獄這件事。他一直主觀認定,這一切都是洛長明造成的,這份愧疚就一直沉甸甸壓在心底。
陸崇修鏡片蒙起一層薄薄水汽,目光沉靜悠遠,慢慢往下說:「我記得……那個人是南城的理事長。那時候我在黑市私下做腺體移植手術,仇家、競爭者,還有覬覦我這雙手的人數不勝數。
他找到我,告訴我西苑已經下了追殺我的密令,明面上沒有辦法保我周全。」
陸崇修頓了頓,看著硯池全然失神的模樣,繼續解釋:「進監獄,是我自己選的路。這裡本是老城區拆遷改造改建的監獄,離我從前任職的聖殿醫院很近。理事長也專程過來打點過關係。
名義上我刑期十五年,但在這裡,我僅僅是失去外出的自由。住著單獨的病房,想看電視、想吃什麼,都有專人遞送照料。
只要哪一天,腺體移植的技術能夠合法化,我就可以出獄。」
硯池僵坐在玻璃這一頭,半晌發不出聲音。他腦海里一直篤定的那些認知,在這一刻轟然崩塌。
……
硯池回到空曠的家裡,身上沾的雪悄然融化,濕濕地貼在皮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