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硯池自己都記不清,在飛機上隨口敷衍過的那番話,竟沒幾日便一語成讖——
那天下班,洛長明照舊守在小區門口等他。口罩壓得很低,帽子也扣住大半張臉,整個人裹得密不透風。
「怎麼包得這麼嚴實。」硯池走上前。
洛長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指尖帶著戶外浸來的涼意:「陪我散會兒步再上樓。」
硯池沒有多想,輕輕應下:「好。」
晚風裹挾著寒氣漫過來,硯池尚且沒覺出冷,一條厚實的圍巾已經繞上了他的脖頸。
洛長明垂著眼,指尖細緻替他攏好被風吹開的衣角,嗓音放得很輕:「之前給你做檢查的那位醫生要來北市,下周,我帶你過去複診。」
硯池本能想要開口辯解。他本身就是腺體方向的醫生,自己身體的狀況,心裡再清楚不過。
可話音還未出口,抬眼便撞進洛長明那雙赤紅的眼眸,對方一瞬不瞬地凝著他,半點退讓都沒有。
他到了嘴邊的解釋轉了個彎,淡淡妥協:「下周二我才有空,其餘時間排滿了手術。」
二人沿著小區外圍的步道緩步慢行。風勢柔和,沿路路燈次第亮起,暖黃的光暈一層一層鋪在路面上。在距離到家只有一百多米的地方,一個很緩的上坡路,Enigma腳下一滑,摔了下來。
「嘶——」Enigma這一出演得實在算不上高明,語氣裝模作樣,「腳崴了。」
硯池沉默地垂眸掃了他一眼,又飛快環顧一圈四周,萬幸這時候路上沒什麼行人,不至於太過難堪。
「老公。」洛長明攥緊他的手,耍賴似的晃了晃,「我走不動了。」
硯池順手把圍巾再往上提了提,遮住半張下頜,語氣平淡無波:「那你爬回去。」
就在這時,一輛車子緩緩停在他家單元門前,隔了四五米的距離。
車窗半降,裡面的人影隱約朝外望過來,分明是在看熱鬧。緊接著,一道年輕男生的聲音從車廂里飄出來,像是對著電話交談:「我也沒辦法,正在開車,馬上就到,你稍等。」
車子卻遲遲沒有啟動,就那樣靜靜停在原地。
硯池輕輕拽了一把洛長明,示意他趕緊站起來。
可洛長明半點不肯配合,賴在地上,帶著點彆扭的委屈低聲重複:「憑什麼別人你都肯背,偏偏不背我。」
他音量壓得不高,卻剛好足以傳到那輛車內。
硯池僵在原地,低頭看向賴在地上的人,無可奈何,終究還是彎下脊背,將人穩穩背了起來。
身後的車裡溢出一聲極輕的嗤笑,車窗隨即完全搖上,引擎響動,車子徑直駛離。
硯池就這麼背著洛長明走完最後的一百米,上樓,開門,將人輕輕放到沙發上。他轉身走到玄關取來拖鞋,折返回來,屈膝蹲下身,替洛長明褪下外面的鞋子,換上居家拖鞋。
整個過程,硯池都感覺十分怪異,一種說不上來的奇怪。
剛準備直起身,手腕驟然被人扣住。一股力道微微一扯,硯池猝不及防,便坐到了洛長明的腿上。
Enigma得寸進尺,手臂牢牢環住他的腰,下巴懶懶抵在他的肩窩,氣息掃過耳廓:「你那位男朋友,到底什麼時候才回來?」
硯池望著前方,顯然已經聽膩了這套說辭,神色沒什麼起伏,隨口回了句:「跟你無關。」
「怎麼會跟我無關。」洛長明收緊手臂,把人摟得更緊,「他一天不回來,我便一日沒有名分。」
硯池安靜頓了幾秒,視線落至環在自己腰腹的那雙手上,語調依舊平平淡淡:「你又什麼時候有過名分。」
「當初剛遇見的時候,你明明說過,我是你的前男友。」
硯池耳尖微熱,偏過頭避開他的呼吸,嘴硬否認:「……你聽錯了。」
————
在硯池過往的印象里,他幾乎從未見過林辰慌亂失態的模樣。直到某一天,張敏遞交申請,要求調換搭檔,跟另外一位醫生合作。
硯池第一次見林辰慌成那樣。
他站在辦公室門口,手裡捏著那張調崗申請,像是沒看懂上面的字。張敏的字跡很工整,理由一欄只寫了四個字:個人原因。
「她什麼意思?」林辰抬頭看向硯池,像是想從他這裡得到答案。硯池也不知道。他去問過張敏,對方只是說沒什麼,就是想換個環境,語氣平靜,表情正常,看不出任何異常。
硯池夾在中間,兩頭都問不出實話,只能來回跑了兩趟,最後才從張敏那邊套出原因。她想要養一隻小貓。林辰不同意,理由是兩個人都很忙,一台手術接一台手術,根本沒辦法好好照顧。
張敏覺得可以照顧,林辰覺得不行,誰也說服不了誰,越說越急,最後變成了「你到底有沒有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」。
硯池聽完兩邊的話,覺得林辰的理由確實更理性,但他沒有這麼說,只是建議醫院不遠處有個寵物醫院,偶爾有流浪貓免費醫療,他們可以去跟店員溝通看養貓的時間成本。
當天下午下班前,張敏把調崗申請撤銷了。硯池不知道是不是林辰先低了頭,還是她自己想通的。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,林辰又拎著兩杯咖啡晃晃悠悠進了辦公室,神色如常,像是前兩天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「唉。」林辰把咖啡放在硯池桌上,拉過椅子坐下來,一臉憂心忡忡,「戀愛真可怕。」
硯池低頭翻病歷,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問了一句:「貓還養嗎。」
「再說吧。」林辰說。
當晚,硯池看著家裡多出來的一條德牧,十分抗拒地讓洛長明送走。
「你不喜歡嗎?」Enigma撫摸被人送來的狗,他自己也不是很喜歡養小狗,這樣容易分走硯池的關注。
「不喜歡。」硯池幾乎脫口而出,「如果你要養狗的話,你也應該過問我,而不是直接領回來。」
「對不起,老公。」洛長明栓住狗繩,沒想到硯池反應這麼大,「這別人直接送過來的,我馬上讓人送走。」
……
入睡前,兩個人躺在床上,洛長明埋在硯池的肩窩,悶悶地道歉:「對不起,我下次不擅自做主了。」
硯池零丁的睡意被打攪,拍了拍洛長明的臉,「睡吧。」
Enigma還想說什麼,就聽見硯池逐漸平穩的呼吸聲,又開始杞人憂天,擔心硯池對他的印象下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