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區附近只有一所私立小學，所以硯池並不意外洛長明會和自己進入同一所學校。
洛長明比他小兩歲，搬過來半年之後入讀一年級。
自從生日那天見過一面，兩人幾乎沒有什麼交集，只是硯池偶爾會察覺到一道來自遠處的目光。
有時在操場上，有時在家裡的院子，可每當他轉頭望過去，怎麼都找不到那道視線。
洛長明的母親名叫洛雪，從前在南城是風頭很盛的女明星，爆出醜聞後退圈，帶著孩子搬到了北市。
從鄰居和母親閒聊的話里，硯池得知洛雪很愛喝酒，經常徹夜不歸，根本顧不上洛長明。
新學期剛開始，林辰坐在他旁邊閒聊，隨口提起洛長明母親的那些傳聞。
硯池翻書的手頓了一下。
小孩子的惡意直白又鋒利。圍在旁邊的同學跟著紛紛說出難聽的話，有人說「他媽是狐狸精」，有人勸其他人「別跟他玩，髒」。還有人抓起一塊橡皮扔過去，從三年級的樓上砸在了樓下洛長明的後背上。
洛長明一個人坐在台階上，將臉埋在手臂里。
硯池全程保持沉默。他沒有跟著一起嘲諷，也沒有站出來制止。他就坐在原處，繼續翻那本解剖學圖冊，仿佛沒有聽見周遭的喧鬧。
但餘光一直留意著洛長明的方向，看見他垂著腦袋，攥著衣角的手指已經捏得發白。
放學之後，硯池照常收拾書包。走到校門口，他下意識停了一下，朝一年級教室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教室已經空了，燈也熄滅了。
這天本來說好嚴正峰會來接硯池放學，放學鈴響過之後，硯池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。同年級的學生陸續被家長接走，有的被牽著手，有的背上書包坐進車裡。
等到最後一批人離開，校門口只剩下他一個。他又等了幾分鐘，只好自己背上書包往家走。
到家的距離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程，嚴正峰有時候忙確實顧不上他。
走到半路，他看見了洛長明。
洛長明背著嶄新的書包，臉上和衣服都弄得很髒，袖子蹭上一大塊灰，膝蓋沾著泥土，看樣子摔過跤。頭髮亂糟糟的，幾縷髮絲黏在額頭上，明顯沒人打理。
硯池放慢腳步，想要拉開距離。他不想和洛長明走得太近，也不想主動搭話。可洛長明走得很慢，步子歪歪扭扭，看起來腳很不舒服。
沒走多遠，洛長明腳下一滑，摔在了地上。
硯池停下腳步……
洛長明撐著手掌趴在地上，掌心磕破了，有血珠滲出來。他沒有立刻爬起來，坐在地上一邊哭一邊擦鼻涕，哭了兩聲之後，才撐著地面站起來，拍掉膝蓋上的土，繼續往前走。
路燈把洛長明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小小的身影一瘸一拐，書包歪搭在一側肩膀上。
硯池站在原地看了片刻，接著繼續往前走。他跟在洛長明身後，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，一直到小區門口。洛長明拐進他家的巷子，硯池拐進另一邊。
當天晚上，硯池坐在院子裡盪鞦韆。對面那棟房子一直沒有亮燈，他以為裡面沒有人。
七點半，硯真珍回到家，打算抱硯池回房間給他讀睡前故事。剛走進院子，她就聽見不遠處傳來壓抑的哭聲。硯真珍停下腳步，朝著院門的方向走過去，硯池立刻從鞦韆上跳下來跟在後面。
兩人走到院門邊，隔著圍牆，聽見洛長明正在對著電話手錶說話，聲音斷斷續續，帶著濃重的哭腔：「媽媽，我鑰匙忘在學校了，你能不能回來啊？」
手錶里傳來兩聲嘟嘟聲，之後便是忙音。洛長明安靜了幾秒，又小聲喊了一聲：「媽媽。」
沒有任何回應。手錶屏幕暗了下去。洛長明蹲在牆角，把臉埋進胳膊里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。
硯池從硯真珍身後走過去拉開了院子的門。
洛長明聽見動靜，馬上止住哭聲，把頭埋得更深。硯池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，轉頭看向母親，硯真珍朝他點了點頭。
硯池這才開口：「洛長明，你要來我家陪我玩嗎？」
洛長明慢慢抬起頭，臉上還掛著淚痕和鼻涕，眼睛紅紅的，看向硯池，猶豫後才點點頭。
硯真珍牽著洛長明進了屋，讓他坐在玄關的小凳上換鞋。她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髒衣服，蹲下來替他解開扣子，又回頭讓傭人去樓上找一套硯池小時候的睡衣下來。
「先把澡洗了，洗乾淨才能上床。」硯真珍的聲音很柔。
洛長明跟著她進了浴室，全程沒怎麼說話，乖乖地抬手、轉身、低頭，讓硯真珍用溫水把他臉上的灰和鼻涕擦乾淨，又幫他把磕破的手掌塗了藥。
換上硯池小時候那套淺藍色睡衣之後，洛長明看起來小了一圈，袖子長出一截，褲腳卷了兩道。
硯真珍把他帶到客廳，蹲下來打量了一番，輕輕笑了一下：「長得真可愛。」
洛長明眨了兩下眼睛，睫毛還濕著，小聲說：「謝謝阿姨。」
硯池站在樓梯口看著他們。
洛長明穿著他小時候的衣服，頭髮剛吹乾，蓬蓬的，站在他家客廳里，像一隻被人撿回來的小動物。
硯池沒有說什麼，轉身上了樓。
硯真珍看了一眼樓上，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洛長明，跟在硯池後面上了樓。她走進硯池的房間，在床邊坐下來：「小寶，家裡沒有收拾客房，讓洛長明今晚跟你一起睡好不好？」
硯池靠在床頭，想了想，點了點頭：「可以。」
硯真珍替他拉好被子，又去樓下把洛長明帶過來。洛長明爬上床，在硯池旁邊躺下來，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枕頭的距離。
硯真珍坐在床邊，把檯燈調暗了一些，翻開一本故事書，慢慢念了起來。她的聲音很輕，念的是一本關於星星的繪本，講一顆小星星從天上掉下來，被一個小孩撿回了家。
洛長明聽著聽著，眼皮開始打架。他翻了個身，面朝硯池的方向，手伸過去，指尖碰到了硯池的睡衣袖子。硯池沒有躲。洛長明的手就那樣搭著，慢慢睡著了。
硯真珍合上書，把燈關了。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，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出去。門合上之後，房間裡只剩下窗外路燈透進來的一點光，落在兩張挨著的小臉上。
夜半，洛長明睜開眼，拽緊被角，盯著眼前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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嚴正峰在出差後回來聽說這件事，雖然有些忌憚洛雪的事，但還是點頭同意，「算了，小寶有個伴也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