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於洛長明纏上自己這件事，硯池是後知後覺的。
自從那天收留了小糯米糰子之後，洛長明總是藉機來找他。要麼是忘帶鑰匙，要麼是餓著肚子站在巷口，可憐兮兮地問能不能蹭飯。
硯真珍看到這麼可愛會撒嬌的小孩，簡直心疼得受不了，每次都將人領回家，給他盛飯，給他夾菜，有時候還會留他過夜。
反倒是硯池，從洛長明一次次逾矩的行為里，以及晚上懷裡總是多出的腦袋裡，一點點探出了洛長明的意圖。
又在下個瞬間又覺得自己想多了，對方只不過是個七歲的小孩。
某天晚上，硯池有些呼吸困難，醒過來發現洛長明幾乎整個人躺在他身上。小小的身體橫過來，腦袋擱在他的胸口，一隻手攥著他的睡衣領子，像是怕他跑了。
硯池拉開小夜燈。暖黃色的光落在床上，洛長明被光線刺了一下，迷糊地醒過來，揉揉眼，問：「哥哥，你在幹什麼？」
硯池看著他，沉默了兩秒，意外洛長明對他的稱呼，隨即關上夜燈，捏好被子：「沒事。」
洛長明沒多想，翻了個身，從硯池身上滾下來，又貼著他胳膊睡了過去。
硯池躺在黑暗裡，聽著旁邊均勻的呼吸聲，往旁邊挪了一點。
沒幾秒，洛長明跟著挪了一點。硯池又挪了一點。
洛長明又跟著挪了一點。連續嘗試幾次後，硯池手都有些發麻，只好放棄了。他閉上眼，感覺到洛長明的腦袋又慢慢靠回他肩上，髮絲蹭著他的下巴，痒痒的。
————
學校的人逐漸對洛長明改觀，哪怕前提是他總跟在「天才少年」硯池身邊，總是軟軟綿綿地撒嬌，好像也不像刻板印象里那麼討厭。
硯池拿下北市奧數比賽金牌，獲得北市特許的跳級資格，可以直接入中學。對此，硯真珍和嚴正峰都在認真規劃，甚至提前聯繫北市腺體醫院的少年培訓班關於名額的問題。
不遠的地毯上，硯池坐在洛長明身邊，看著糯米糰子低頭拼著樂高。洛長明側過身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臉上的情緒。
硯池側過臉，張開手臂將瘦弱的洛長明圈在懷裡，才聽見隱隱的抽泣聲：「怎麼了？」
懷裡的糯米糰子轉身撲到硯池懷裡，小聲嘟囔：「哥哥，你要離開了嗎？」
硯池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。如果要跳級，他們肯定是全家搬遷，洛長明只能回到之前的家庭里繼續生活。
三個多月，硯池只見過洛雪兩次。一次是洛長明發燒她回來帶洛長明去醫院，硯池記得是一個優雅有禮的女人，留著時髦的捲髮，對洛長明柔聲細語，讓他跟著去醫院。另一次是一周前，洛雪給了一張卡拜託硯真珍照顧洛長明三天，但到現在，洛雪也沒有任何消息。
硯池抽紙擦拭洛長明的眼淚，想理性地告訴洛長明北市的撫養權並不好轉移，但覺得對一個小孩來說，這樣的話未免太過分，只好寬慰：「還會有機會見面的。」
在硯池辦理跳級的學籍流程同時，硯真珍和嚴正峰辦理搬家，在硯池的初中部旁買了一個學區房。洛長明似乎是難過了，連著幾天沒來。硯池隔著窗戶見過幾次，對面的房子有個通晚亮著的房間。
搬家那天是個晴天。
卡車停在樓下，傭人把打包好的箱子一箱一箱搬上車。硯池站在院子裡，看著對面的房子。窗簾拉著，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。他手裡攥著一盒餅乾，是硯真珍早上塞給他的，說「如果見到小洛長明，給他」。
硯池站了很久。對面那扇門始終沒開。
硯真珍從屋裡出來，喊他上車。硯池走過去，走到一半又停下來，轉身把餅乾盒放在院子門口的石階上，用一塊小石頭壓住。
車開走的時候，硯池坐在后座，一直看著窗外。那條巷子越來越遠，樹越來越小，最後拐了個彎，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新家在學區房的三樓，窗戶朝南，能看到一條陌生的街和幾棵還沒長高的梧桐。硯池把自己的書擺進書架，把那本解剖學圖冊放在最上面。他做完這些，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，然後聽見客廳里硯真珍接了一通電話。
她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，一開始很平常，說「餵」「嗯」「你說什麼」。然後突然停了。停了很久。
硯池站起來，走到客廳門口。硯真珍握著手機站在那裡，臉色白得像紙，另一隻手撐在沙發靠背上，像是站不穩。她的嘴唇動了兩下，發出一點聲音：「……什麼時候的事。」
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。硯真珍的眼淚掉下來，她沒抬手去擦，只是聽完了最後幾句，然後慢慢放下手機。她轉過身，看見了站在門口的硯池。
「小寶。」她的聲音在抖，「洛長明的媽媽……跳樓了。」
硯池站在門口，遲遲沒有說話，雙手攥緊垂在身側。
硯真珍蹲下來，跟他平視：「今天早上，從她家那棟樓的樓頂。警察說是自殺。洛長明現在在居委會，沒人接。」
硯池想起早上那盒放在台階上的餅乾，用石頭壓著，不知道有沒有人拿走。
硯真珍伸手把他抱進懷裡，聲音悶在他肩膀上：「媽媽想去看看那個孩子，你爸那邊……」她沒說完。
「我去吧。」
硯池在居委會見到洛長明時，對方背著小書包，整個人已經是哭完後的疲倦樣，整個人沒有生氣的坐在板凳上。
居委會的人說他被洛雪餵了安眠藥，沒看到洛雪最後一面，醒來後直接被接到居委會。
硯池上前去牽洛長明的手，「洛長明。」
對方呆愣地坐著。
硯池只好彎下腰，將人抱起，對著居委會的工作人員連忙道謝，說是要帶人離開。
路上，洛長明埋在硯池的懷裡問：「哥哥，我媽媽不要我了。」
「沒有。」硯池揉著洛長明的腦袋哄著，「沒有人不要你。」
「她昨晚說太痛苦了，她對不起我……」洛長明哭喊著，「我好愛媽媽，媽媽為什麼不要我？」
硯池沒辦法解釋，如果洛雪不愛洛長明，不會給他下藥甚至安排居委會的人去接應，但如果愛……也不會平日照顧不到洛長明。
懷裡的人用力攥緊硯池，固執又幼稚地問：「哥哥你也會丟下我嗎？」
硯池穩穩地抱著他，朝學區房走去，「不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