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雲停在地鐵上把那條朋友圈刪了。
配圖很美,濾鏡調得恰到好處,評論區全是羨慕嫉妒恨。
喬姐連發了五條消息問他包廂里有沒有見到什麼大佬,有沒有加微信。
他一條都沒回。
手機屏幕上映出他的臉,眼線有點暈開了,下眼瞼黑了一圈。他用手指蹭了蹭,越蹭越花。
算了。
地鐵到站,他下車,換乘,再下車,走了十五分鐘路,拐進一片老舊小區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大半年,他摸黑爬到六樓,掏出鑰匙開門。
出租屋三十平,月租四千八。
客廳和臥室是一體的,陽台上堆著快遞盒和直播用的補光燈。
牆角那面鏡子是他花八十塊錢從二手市場扛回來的,每天對著它練表情管理。
他把背包扔在床上,去洗手間卸妝。
卸妝水是拼多多九塊九包郵的,倒多了心疼,他每次都省著用。
鏡子裡的人臉色很差,卸掉粉底後能看見鼻翼兩側泛紅的痘印。
二十二歲,皮膚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。
景雲停把卸妝棉扔進垃圾桶,打開水龍頭,捧了把冷水潑在臉上。
水很涼。
他撐著洗手台邊沿,盯著鏡子裡濕漉漉的臉,忽然想起薛京宸看他的眼神。
像在看一件標錯價簽的次品。
他最煩的就是這種人,他說。沒有自知之明。想靠一張臉翻身上岸。
景雲停笑了一聲,在空曠的洗手間裡顯得很突兀。
「你他媽懂什麼。」
他對著鏡子裡的人說。
聲音不大,但是很用力,像要把這幾個字釘進誰腦袋裡。
電話響了。
景雲停擦了把臉,走到床邊拿起手機。
來電顯示是一個名字——孫姐。
孫姐是他在MCN機構的商務。四十多歲,煙嗓,說話像機關槍,給他介紹商務的時候抽成抽得很兇,但從不坑他。
「喂,孫姐。」
「小景,明天晚上有個飯局,你去不去?」
景雲停把毛巾搭在脖子上:「什麼飯局?」
「投資圈的,有幾個大佬,吃飯喝酒聊項目,沒什麼亂七八糟的。兩個小時,小費三千,你去了坐一坐,該笑笑該喝喝,別多話就行。」
三千。
景雲停算了算。房租四千八,這個月花唄還欠四千二,信用卡最低還款額一千五。
上個月直播打賞總共收了不到五千塊,還不夠還利息。
「什麼規格?要穿什麼?」
「正式點就行。金融圈的人眼睛毒,你別穿那些假貨去,我給你借一套。」
景雲停沉默了兩秒:「好。」
「行,時間地點我發你。準時到,別遲到。」
電話掛了。
景雲停坐回床上,把手機翻了個面,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。
他閉上眼睛,腦海里又閃過薛京宸的臉。
還有靳南驤。
後頸那顆痣。
球鞋踩在手指上的重量。
耳道里溫熱的液體,和周圍同學的笑聲。
他猛地睜開眼睛,坐起身,從床頭摸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點上。
煙霧嗆得他眯起眼。
七年了。
他以為這些東西已經爛在記憶最底層了。
他換了城市,換了名字,換了手機號,再也不回那個小縣城。他以為只要自己不提,那些事就不存在。
但今天靳南驤從他身邊走過,帶起的那陣風,讓七年前所有的恐懼一瞬間全翻湧上來。
他甚至沒看到靳南驤的正臉。
只是一個背影,一顆痣,他整個人就差點在走廊里站不住。
廢物。
他罵自己,把煙摁滅在窗台上。
第二天晚上,景雲停準時到了。
飯局定在浦東一家私房菜館,門臉不大,裡面別有洞天。
包間是中式裝修,圓桌能坐十二個人,桌上已經擺好了涼菜和白酒。
孫姐給他借了身深藍西裝,不是什麼大牌,但剪裁合身,穿著不會露怯。
他頭髮做了造型,臉上的痘印用遮瑕蓋住了。
看起來還行。
他一進門就掛上了職業微笑。
甜甜的,很乖,眉眼彎彎,右邊酒窩若隱若現。
這是他最擅長的事——讓別人覺得他無害。
包間裡坐了七八個人,四五個中年男人,西裝革履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兩三個年輕女孩,打扮精緻,看起來和他一樣是來「活躍氣氛」的。
孫姐給他安排的位置靠里,旁邊空著兩個位子。
「這兩個位子是誰的?」他小聲問。
孫姐看了一眼:「好像還有客人沒到,主辦方特意留的。說是今天最重要的兩位,北京過來的。」
景雲停點點頭,端起茶杯喝水。
人到齊得差不多了,服務員開始上熱菜。
桌上觥籌交錯,聊的都是他聽不懂的融資、估值、對賭。
他安靜地坐在位子上,偶爾有人敬酒他就端杯,碰碰嘴唇,不喝多。
這是他給自己定的規矩——飯局上永遠不能醉。
過了大概十分鐘,包間門開了。
服務員領著兩個人走進來。
「不好意思,路上堵車。」
一道年輕的男聲,帶著點京腔,尾音往上翹,聽起來隨意又張揚。
景雲停抬起頭。
周予焰。
那個電影學院的學生,在薛京宸包廂里見過的。
周予焰顯然也認出了他。他的目光在景雲停臉上停了一秒,眼神先是驚訝,然後變成了一種微妙的玩味。
那種表情,像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。
景雲停的笑容僵在嘴角,手指在桌下攥緊了餐巾。
但周予焰不是一個人來的。
他身後還有一個人。
那個人高出他半個頭,穿著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襯衫,袖口挽了兩折,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很素淨的百達翡麗。
他的五官生得極其出色,眉骨高,下頜線條鋒利,嘴角天生有一點微微下沉的弧度,像對什麼都不太滿意。
他走進來的姿態很隨意,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壓迫感。
那是長年累月被人捧著、慣著、敬畏著,才能養出來的氣場。
薛京宸。
景雲停聽見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薛京宸的目光掃過圓桌,在景雲停臉上停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
他沒有露出任何表情,沒有驚訝,沒有嘲諷,甚至連昨天那種輕蔑都沒有。
他的目光極其平靜,像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物品。
然後他收回視線,拉開主位旁的椅子,坐下了。
那種被無視的感覺,比昨天的羞辱更讓人窒息。
景雲停垂下眼睛,盯著面前的白瓷碗。
碗底的湯水映出他模糊的臉,那張臉看起來很鎮定,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在發抖。
「薛總,可算把您盼來了!」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站起來敬酒,「這位是予焰吧?早就聽說您的名字了,您之前拍過的幾部戲,我女兒特別愛看。」
周予焰笑著端杯:「您客氣。」
他喝完酒,視線重新落到景雲停身上。
「這位是?」
景雲停感覺自己的脊背僵住了。
孫姐連忙替他回答:「這是我們公司的小景,景雲停,很乖的一個孩子。」
「小景,」周予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笑著說,「眼熟。好像在哪裡見過。」
景雲停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他扯出一個笑,端起酒杯:「你記錯了吧,我大眾臉。」
周予焰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笑。那個笑容里有種意味深長的東西,像一隻貓在逗弄一隻已經被按在爪下的老鼠。
薛京宸這時候抬起眼。
他看了周予焰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但周予焰立刻收住了笑容,把酒杯放下,不再說話了。
桌上其他人都在敬酒寒暄,沒有人注意到這短短几秒的暗流涌動。
景雲停卻覺得自己像坐在針氈上。
他想走。
但他不能走。小費三千,夠他這個月的伙食費了。他坐在這裡就能拿到這筆錢,走了就一分沒有。
所以他坐著。
每一分鐘都像一年。
薛京宸全程沒看過他第二眼。
他和桌上的人聊投資,聊賽道,聊政策走向。
他的聲音不大,但說得每句話都有人認真聽。
有人敬酒他喝,有人遞名片他收,姿態隨意又疏離。
那種隨意不是隨和,是他根本不在乎這裡任何人對他怎麼看。
飯局過半,景雲停藉口去洗手間,逃出了包間。
走廊的冷氣打得很足,他靠在牆上,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他掏出手機想給孫姐發消息,手指抖得打了三遍才打對字。
「孫姐,我能先走嗎?費用不要了。」
消息發出去,沒有回覆。
他把手機塞回口袋,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。
然後他看見走廊另一頭,薛京宸朝他走過來。
只有他一個人。
走廊很窄,景雲停無處可躲。
他下意識挺直了脊背,把表情調到那副標準的甜美微笑上,準備喊一聲「薛總好」,然後從他身邊走過去。
但薛京宸在他面前停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