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聽過這個名字。
薛京宸,京圈薛家的獨子,祖輩是開服玩家,父輩從政,自己投資超跑俱樂部,出了名的玩世不恭和花心。
微博超話里有人扒過他的背景,那棟帖子他刷到時都不敢信,以為是小說里的設定。
他剛才罵了這個人。
罵他是工作人員。
罵他寒酸。
罵他伺候人。
景雲停渾身的血都往腳底涌。
他抓著背包帶的手指關節泛白,大腦一片空白,臉上那個委屈的表情還沒收回去,僵在那裡,看起來十分滑稽。
薛京宸沒看他。
他對那年輕男人抬了抬下巴:「周予焰,你怎麼上來了?」
「賽車沒意思,上來找你。」周予焰摘掉墨鏡,露出一張少年氣很重的臉。
他看起來二十出頭,五官精緻,眼尾微微上挑,是那種很上鏡的長相。
他是北影大一新生,前幾天剛霸榜了最帥藝考生的熱搜。
景雲停記得。
喬姐跟他說過,周予焰簽了薛京宸朋友的公司,但圈裡人都知道他跟薛京宸的關係不一般。
周予焰的目光在薛京宸和景雲停之間轉了一圈:「你們認識?」
薛京宸低頭點菸:「不認識。」
他把煙含在唇間,打火機清脆地響了一聲,火光照亮他冷硬的側臉。
「一個混進來的小網紅,」他吐出一口煙,朝景雲停的方向點了點下巴,「被戳穿了還嘴硬,說我寒酸,說我是伺候人的命。」
周予焰看向景雲停。
那眼神說不上惡意,但絕對稱不上友善。
那是一種打量,一種評估,一種「你算什麼也配站在這裡」的審視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這位哥哥,」他走到景雲停面前,歪著頭,眼睛彎彎的,「你知道他是誰嗎?」
景雲停咬緊後槽牙。
他知道。
他現在知道了。
可知道了又怎麼樣?道歉嗎?求饒嗎?還是直接跪下?
他哪個都做不到。
周予焰轉頭看薛京宸:「怎麼處理?」
薛京宸靠在牆邊,一手夾著煙,一手點著手機屏幕,好像在發消息,完全沒再把景雲停放在眼裡。
「讓人帶出去,」他說,「順便查一下他怎麼進來的,誰給他的票。」
周予焰「哦」了一聲,走到門口對外面喊了句什麼。
兩個穿黑色安保制服的男人很快走了進來。
景雲停看著那兩個人高馬大的保安朝自己走來,終於慌了。
「我自己走,」他往後退,聲音有點發抖,「不用你們動手——」
保安沒理他,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。
「等一下。」
薛京宸突然出聲。
保安停住腳步。
景雲停心臟狂跳,抬起頭看他。
薛京宸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,靠在牆上抽菸,煙霧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他看了景雲停兩秒,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根掉色的項鍊上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個笑容很淡,但很刺眼,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、漫不經心的輕蔑。
「以後別再幹這種事,」他說,「你不適合。」
他沒說「滾出去」。
但他的語氣,比那兩個字更讓人難堪。
景雲停被保安拖著往外走,臉紅得像要滴血。
背包帶從肩膀滑落,背包里的東西嘩啦一聲散了一地——假名牌散粉,幾百塊的假香水,一部屏幕裂了縫也沒捨得換的舊手機。
他掙開保安的手,蹲下去撿。
他的手在發抖,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,鼻子酸得厲害。
但他忍著,把東西一樣一樣塞回包里。
不哭。
不能哭。
哭了就更難看了。
保安不耐煩地催他:「快點。」
景雲停拉上背包,站起身。
包廂門在這時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有人走進來,帶著一股清淡的雪松香。那人很高,穿著件深藍色的襯衫,袖口卷了兩折,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。
他腳步很輕,經過景雲停身邊時,帶起一陣很淡的風。
景雲停低著頭,只看到一雙黑色皮鞋從自己眼前經過。
那雙鞋在他身邊停了不到一秒。
然後繼續往包廂里走。
「南驤,」周予焰的聲音從包廂里傳出來,「你上來幹嘛?」
靳南驤?
景雲停猛地抬起頭。
他只看到一個背影。高挑,挺括,後頸上有一顆很淡的痣。
那個背影走到薛京宸對面,拿起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香檳,仰頭灌了一口。
然後他轉過頭,往包廂門口看了一眼。
那道目光越過幾步的距離,落在景雲停身上。
只是短短一瞬。
靳南驤便移開了視線,像看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人。
他皺眉問薛京宸:「什麼情況?」
薛京宸彈了彈菸灰:「沒什麼,一個混進來的。」
保安又推了景雲停一把:「走了。」
景雲停被拽出包廂。
門在他身後合上的前一刻,他聽到薛京宸的聲音:
「查一下他叫什麼。」
「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玩意兒,得讓他長長記性。」
走廊冷氣開得很足,景雲停渾身發冷。
不是冷的,是後怕。
剛才那個背影。
後頸那顆痣。
靳南驤。
這三個字像一顆子彈,穿透了他七年的記憶,精準地擊中了某個他以為早已癒合的傷口。
初中一年級。
樓梯間的台階。
後背撞到水泥地的鈍痛。
那隻踩在他手指上的球鞋。
耳邊嗡嗡的響聲,和從耳道里流出來的溫熱的液體。
靳南驤蹲在他面前,用一種若無其事的語氣說:「回家告訴你爸媽啊。你看警察敢不敢抓我。」
景雲停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他攥緊背包帶,指甲嵌進掌心。
保安把他推到電梯口:「快點滾,以後再敢混進來,直接報警處理。」
電梯門合上。
景雲停靠在電梯壁上,腿軟得幾乎站不住。
他閉上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別怕,他對自己說,都過去了。靳南驤沒認出你。薛京宸那個王八蛋也不會再見了。
今天只是倒霉,以後不會了。
電梯到達一層,門打開。
熱浪撲面而來。
景雲停走出賽車場,七月的陽光毒辣地砸在他身上。他掏出手機,看到喬姐發來的消息:
「怎麼樣?拍到了嗎?」
他盯著屏幕,手指懸在鍵盤上,打了幾個字又刪掉,最後回了一條:
「拍到了。馬上發。」
他翻出剛才那三張照片,一張一張修圖、調色、加濾鏡。
做完這些,他打開朋友圈,選中照片,開始敲配文:
「感謝法拉利品牌的盛情邀請。F1的速度與激情,只有親臨現場才能體會——」
發送。
二十秒後,第一條評論來了。
「天啊停停你太有排面了吧!法拉利VVIP包廂!」
景雲停盯著那行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是那種自嘲的、帶著點苦的笑。
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項鍊。
掉色的地方,在手指下粗糲扎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