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問我想幹什麼,」他停在景雲停面前,很近,近到兩個人之間只剩一步的距離,「我告訴你。」
「你這樣的,我見得多了。想往上爬,想找靠山,想用最少的付出換最大的回報。」
「但你沒有資源,沒有人脈,沒有學歷,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。你能拿得出手的——」
他的目光從景雲停的眼睛往下移,滑過他頸側那道青色的血管,最後落在解開了一顆扣子的領口。
「只有這個。」
景雲停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他往後退了一步。
薛京宸沒有追。他站在原地,雙手插在褲兜里,姿態懶散,眼底卻冷得像冰。
「不用裝聽不懂。你出來混了三年,這種事沒少聽過,可能也沒少做過。」
「我不是在跟你談條件。我是在給你一個機會。」
「你可以拒絕。」
他的語氣很平淡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「拒絕,然後從這裡走出去。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,也不要在任何我出現的場合出現。
你直播的平台,你簽約的公司,你認識的那些人,我不會動。前提是你自己消失乾淨。」
「如果你做不到——」
他笑了笑,沒把話說完。
景雲停的指尖冰涼。
他聽懂了的。
這種事他當然見過。他剛入行的時候,有人給他開過價。
那時候他拒絕了,對方沒勉強他。
後來他發現,在這個圈子裡,拒絕不是最難的事。
最難的是,當你拒絕了所有人,你發現自己還在原地踏步,而那些沒拒絕的人,已經在往前跑了。
但他沒想到,會是薛京宸。
這個人前天還在罵他下賤。
「為什麼?」景雲停問,嗓子幹得像砂紙,「你看不上我,討厭我,看不起我,覺得我這種人髒——那為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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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京宸歪了歪頭。
那個動作很輕,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殘酷。
「誰說討厭就不能碰了?」
景雲停的手指攥緊了。
他的指甲掐進掌心,刺痛從手掌傳上來,讓他保持著最後一點清醒。
他應該轉身就走。
推開門,走下樓梯,穿過種著桂花樹的院子,回到那條悶熱的馬路上。
然後搬家,換公司,換號碼,把這個人從記憶里抹乾淨。
可是他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因為他知道,薛京宸說得對。
他就是這樣的人。
想往上爬,想找靠山,想用最少的付出換最大的回報。
他窮夠了,窮怕了,窮到看見三千塊的商務局都要咬牙接下來。
如果他今天從這裡走出去,薛京宸不會追他。
但以後呢?還會不會有第二個薛京宸?第三個?
他不可能永遠逃下去。
薛京宸看他站在那裡,沒有走,也沒有說話,便轉過身,朝房間裡面走去。
門虛掩著。
景雲停看著他走到門邊,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什麼都沒說,又什麼都說了。
景雲停喉嚨發緊。
他抬起腳,跟著走了進去。
房間裡光線很暗。窗簾拉了一半,只留一條窄窄的縫,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,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金色的線。
薛京宸站在床邊,背對著他,把手腕上的表摘了,放在床頭柜上。
動作很隨意,不緊不慢,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「過來。」
兩個字。不是請求,不是詢問。是命令。
景雲停一步一步走過去。
他的腿在發抖,但他自己沒意識到。或者說,他意識到了,但他控制不住。
薛京宸轉過身看他。
看他的腿,看他攥緊的拳頭,看他嘴唇上被咬出血的牙印。
「害怕?」他問。
景雲停沒回答。
「現在後悔還來得及,」薛京宸說,語氣很平靜,像在給他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,「門沒鎖。」
景雲停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。
他的心跳得太快了,快到胸口發疼。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尖叫,讓他走,讓他跑,讓他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。
但他想到的,是前天F1包廂里薛京宸說「讓他長長記性」時的語氣。
是他被保安拖出去時,走廊里那些工作人員看他的眼神。
是靳南驤從他身邊走過時帶起的那陣風。
是七年前那個樓梯間裡,踩在他手指上的球鞋。
他躲了七年。
從一個城市躲到另一個城市,從一個名字躲到另一個名字。
可那些東西,從來沒有真正放過他。
景雲停深吸一口氣,抬起手,慢慢地,一顆一顆地,解開了西裝外套的扣子。
他的手指抖得很厲害,第三顆扣子解了兩次才解開。
薛京宸看著他。看著他的動作,看著他顫抖的手,看著他低下頭時露出來的那截後頸。
纖細,蒼白,像一隻待宰的鳥。
外套掉在地上。然後是襯衫。
薛京宸伸出手,捏住他的下巴,把他的臉抬起來。
他的手指很涼,力道不重,但不容抗拒。
景雲停被迫仰起頭,和他對視。
薛京宸的眼底,帶著一種極淡的意外。
他以為景雲停會哭。
可是沒有。
那雙泛紅的眼眶裡,沒有眼淚。只有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、幾乎是自暴自棄的倔強。
這種矛盾讓薛京宸的目光停了一瞬。
然後他俯下身。
景雲停閉上眼睛。
他沒有反抗。
他甚至沒有出聲。只是把手指攥緊,指甲掐進掌心。
掌心的刺痛,是他在整個過程中唯一能抓住的東西。
薛京宸的動作不算粗暴,但稱不上溫柔。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太多情緒投入的事——專注,冷靜,不留餘地。
薛京宸的手指在他腰側收緊的瞬間,景雲停像被電流擊中,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弓起。
他想蜷縮起來,想推開發燙的身體。
但他沒有躲開。
他沒有資格躲。這是他選的。
結束的時候,窗外的太陽已經偏西。
金色的光線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,落在凌亂的床單上,落在地板上的西裝外套上。
薛京宸已經起身,背對著床扣襯衫的扣子。他的動作依然不緊不慢,和進來時一樣。
景雲停躺在床上,側著身子,蜷著腿,臉埋在枕頭裡。
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空調運轉的低鳴聲。
薛京宸扣好最後一顆扣子,轉過身。
他的目光在景雲停蜷縮的後背上停了一下,然後落到床頭柜上的手錶上。
他拿起手錶,戴回手腕,扣好表扣。
「你還挺乖的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,沒有什麼情緒。不是夸,也不是貶。像一個判斷,一句陳述。
景雲停的肩膀動了一下。
薛京宸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屏幕亮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,皺眉,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然後他拿起床頭柜上的車鑰匙,往門口走。
走到一半,他停下來。
他沒有回頭。
「你今天不反抗是對的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」
景雲停沒有回答。
薛京宸也不需要他回答。
「因為反抗沒有用。」
「我想要的,早晚都會拿到。」
門開了。門關了。
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,越來越輕,最後什麼都聽不到了。
景雲停獨自躺在空曠的大床上,對著天花板發呆。
眼眶裡蓄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溢出來,無聲地滑進發間。
他沒有去擦,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只是把身體蜷得更緊。
窗外,外灘的鐘樓敲了六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