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雲停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。
空調一直在吹,冷氣把他的皮膚吹得冰涼。枕頭上的眼淚乾了又濕,濕了又干,最後變成一小塊硬硬的鹽漬,蹭在臉頰上有點扎。
他盯著天花板上的石膏線,一圈一圈,數了七遍。
第七遍的時候,他坐了起來。
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。
腰是酸的,腿是軟的,鎖骨往下兩寸的地方有一塊淤青——是薛京宸的手指留下的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,又移開視線,像那塊淤青燙眼睛。
西裝外套還在地上。襯衫也是。他彎腰去撿,動作做到一半停住了,因為腰太疼。
他緩了幾秒,咬著牙把衣服撿起來。
襯衫扣子掉了一顆。不是扯掉的,是他自己解的。
他解得太急了,第三顆扣子崩了出去,滾到床頭櫃底下。
他跪在地毯上摸了好一會兒才找到。
那顆扣子躺在他掌心,白色的,帶一圈細細的藍色滾邊。他看了幾秒,忽然攥緊,然後把它放進西裝口袋裡。
穿衣服的時候,他的手還在抖。襯衫領子翻了兩遍才翻好,袖口的扣子扣了三次。西裝外套穿上後,他對著穿衣鏡看了看自己。
領口遮不住鎖骨上的淤青。
他把襯衫領子往上拉了拉,拉不上去。
算了。
鏡子裡的那個人,除了嘴唇有點腫、眼睛有點紅、臉色有點白之外,看起來和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。
西裝還是那身西裝,頭髮還是那個髮型,右邊嘴角還是那個淺淺的酒窩。
他試著笑了一下。
酒窩出現了,但眼睛不像在笑。
他把嘴角收回去,拍了拍西裝上的褶皺,深吸一口氣,推開房門。
走廊很安靜,厚地毯吸走了腳步聲。
樓梯間的木質扶手被磨得發亮,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嘎聲。
桂花樹的陰影落了一地,空氣里混著青草味和汽車尾氣。
保安在門房那裡打盹。
沒有人注意他。沒有人攔他。他走出來的樣子,和走進去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景雲停在巷口的便利店買了瓶水,冰的。他擰開蓋子灌了兩口,涼意從喉嚨一路衝到胃裡,激得他打了個冷顫。
手機震了。
孫姐發了條語音,聲音和往常一樣機關槍:「小景,後天有個品牌活動缺人,你要不要去?站台兩個小時,八百塊,穿的他們提供。」
八百塊。
他看了兩遍那個數字,回了條消息:「去。」
發完又補了一句:「謝謝孫姐。」
鎖屏。喝水。等紅綠燈。過馬路。進地鐵站。
安檢的時候,工作人員提醒他背包拉鏈沒拉好。
他說了聲謝謝,蹲下來拉。膝蓋彎下去的瞬間,腿抖了一下。他撐了一下地面,站穩了。
地鐵車廂里人不多。他靠在門邊的立柱上,額頭抵著冰涼的不鏽鋼,閉上了眼睛。
他從頭到尾沒有哭。
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來了。
那些眼淚好像在會所的床上已經流幹了,現在眼眶裡什麼都沒有,乾乾的,澀澀的,眨一下都磨得疼。
回到家,他把西裝掛好,明天要還給孫姐。然後去洗澡。
熱水器的溫度調到最高,燙得皮膚發紅。他站在水柱下面,用手搓鎖骨上的淤青,搓得那塊皮膚更紅了,淤青還是淤青,一點沒淡。
算了。
擦乾身體,換上乾淨的T恤。他坐在床邊,打開手機。
微信消息列表里,那條好友申請還在。
「薛京宸。」
三個字,一個黑色頭像。
他通過了。
通過了之後,他沒有發任何消息。薛京宸也沒有。
對話框空蕩蕩的,只有一行灰色的系統提示——「你已添加對方為好友,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。」
景雲停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。等薛京宸發消息?發什麼?發「你表現不錯」?發「下次再來」?發一個轉帳數字?
他想到那個數字,胸口湧上一股比噁心更複雜、更黏稠的東西,像一口吞不下去的濃痰,卡在嗓子眼裡。
他關掉微信,打開短視頻平台。
首頁推了條同城動態。他划過去,又劃回來。
是周予焰發的。
視頻里,周予焰坐在一輛法拉利的副駕駛上,對著鏡頭比了個耶。
配樂是首很火的電子樂,節奏輕快。
車窗外是上海賽車場的標誌性大直道,陽光好得刺眼。
文案只有四個字:「老闆的車。」
評論區炸了。有人說「這車全球限量十台吧」,有人@朋友說「看到沒,這就是別人家的老闆」,還有幾條陰陽怪氣的,被周予焰的粉絲罵了一百多層樓。
景雲停一條一條翻。不是想看周予焰,是想看有沒有那個人的影子。
沒有。
薛京宸不在鏡頭裡。也不在評論里。
但景雲停知道這車是誰的。
就是F1包廂里,薛京宸和周予焰一起出現的那天。
他退回去,點進周予焰的主頁。置頂的第一條視頻是三天前發的,拍的是一個練功房。周予焰在壓腿,穿黑色練功服,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。
第二條是一周前,薛京宸的公司樓下,周予焰對著電梯鏡子拍穿搭。
第三條是兩周前,北京某家日料店,畫外音里有個男人的聲音在點菜。聲音很模糊,景雲停聽不出來是誰。
第四條、第五條、第六條。
周予焰的主頁像一個精心修剪過的櫥窗,展示著一種不屬於景雲停的生活。
那種生活里有限量超跑、有私人會所、有不用看價格標籤的日料。有薛京宸。
景雲停退出短視頻平台。
手機屏幕暗了。
他坐在黑暗裡,背靠著床頭板,膝蓋蜷起來,下巴抵在膝蓋上。
胸口那塊淤青的皮下隱隱發脹。不用看也知道。
他想起薛京宸在床上的眼神。
從頭到尾,薛京宸都在看著他的臉。那雙眼睛很深,很冷,像在透過他的五官,找什麼東西。
不,像在通過他,看另一個人。
這個念頭,像一根冰錐,從景雲停的天靈蓋插進去,沿著脊椎一路往下,把他釘在原地。
他忽然想起周予焰在飯局上說的那句話——「你不覺得他長得有點眼熟嗎?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,右邊那個酒窩——」
當時他沒在意。現在他不得不在意。
他長得像誰?
薛京宸為什麼偏偏選中他?
一個全網粉絲不到十萬的小網紅,穿著假貨,做著白日夢,在薛京宸的世界裡連一隻螞蟻都算不上。
薛京宸要什麼樣的人找不到?為什麼費這個力氣查他的底、加他的好友、把他弄到會所?
他說「我對你有點好奇」。
好奇什麼?
景雲停越想,腦子越清醒。
他重新拿起手機,打開瀏覽器,搜索「薛京宸」。
搜索結果不多。兩條財經媒體的專訪,三條賽車圈的活動報導,一條慈善晚宴的合影。
照片裡的薛京宸西裝革履,表情冷淡,和他在床上見過的那個薛京宸判若兩人。
沒有緋聞,沒有八卦,沒有提到任何長期伴侶。
他換了個關鍵詞,搜「薛京宸 緋聞」。
還是沒有。
再搜「薛京宸 對象」。
一條兩年前的微博超話帖子跳了出來。發帖時間在凌晨,正文只有兩行字,但閱讀量很高。
「薛公子今晚又換人了。這次是個學跳舞的,中央芭蕾舞團的。散了散了,誰也別當真,他誰都不會留。」
評論區三百多條,前排全是吃瓜和調侃。
「正常操作,薛少一個月換仨。」
「別問,問就是玩玩。」
「他好像一直這樣?聽說跟靳家那個分分合合好多年了,其他都是過客。」
景雲停劃屏幕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退出去,在搜索框裡輸入另一個名字。
「靳南驤」。
搜索結果第一條是一條企業信息。靳南驤的名字出現在一家跨境投資公司的監事欄里,註冊地址在美國加州。
第二條是一條六年前的新聞。標題是「我市初二學生靳南驤獲全國青少年馬術障礙賽季軍」,配了張照片。照片裡的少年騎在馬上,穿著深藍色的騎士服,表情倨傲,嘴角微微上揚,像是在藐視所有人。
第三條更早。一段模糊的視頻,標題叫「某初中學生打架,下手真狠」。播放量很低,評論只有三條。視頻里,樓梯間,一個高個子男生揪著另一個矮個子的頭髮往牆上撞。矮個子掙扎,摔倒,高個子的球鞋踩上來。
景雲停沒有點開。
他把手機屏幕扣在腿上。
窗外的空調外機還在嗡嗡地響。
隔壁有人在做飯,油鍋下菜的滋啦聲透過薄牆傳過來。
樓下小孩在哭,大人在罵,電視裡放著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。
這些聲音混在一起,變成一片渾濁的背景噪音。
景雲停握著手機,坐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手機翻過來,打開微信,點進那個黑色頭像的空對話框。
打了兩個字。
「謝謝。」
刪掉。
打了一個問號。
刪掉。
打了「薛先生」。
刪掉。
最後他什麼都沒發。把對話框關了,把手機充上電,關了燈,側身躺在床的左邊。右邊是空的。
他閉了大概有十分鐘,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。
屏幕亮起來,在黑暗裡格外刺眼。
他拿起手機。
一條微信新消息。來自那個黑色頭像。
只有兩個字。
薛京宸發來的。
「醒了?」
景雲停盯著那兩個字。
空調嗡嗡作響。他攥著手機的力道大到指節都開始發酸。
他盯了整整三十秒,然後把手機放回枕邊,沒有回。
屏幕自動熄滅了。
兩分鐘後,又亮了。
第二條消息,比第一條多了一個字。
「過來。」
下面跟著一個定位。還是今天下午那個會所。
景雲停看了三秒,按滅了手機。翻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沒回。
凌晨,手機第三次震動。
還是那個黑色頭像。但這次不是文字,是轉帳。
他數了三遍零。一萬。
備註欄里一行小字:「明天給你換套衣服。別穿那身假貨。」
景雲停盯著那行字,覺得可笑。
他沒點收款。
但他也沒有刪好友。
他只是把手機調成靜音,翻身側躺,閉上了眼睛。
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,在他蜷縮的身體上畫了一道窄窄的白線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,薛京宸起身穿衣服的時候,背對著他說的話。
「我今天對你沒興趣了。」
明天呢?後天呢?什麼時候再有興趣?
這個「興趣」又能值多少錢?
那個他沒看到但知道存在的人,那個和他有著相似酒窩的人,到底是誰?
他蜷緊身體,把自己縮成一個很小的團,像退回某種原始的姿態。
不要想了。睡覺。
明天還有品牌活動。八百塊。站兩個小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