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屏幕的光刺得景雲停睜不開眼。
他盯著那行驗證消息看了足足半分鐘,手指僵在屏幕上方,一動不動。
空調的冷風從頭頂吹下來,吹得他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。
七年了。七年來他換過三個手機號,註銷過兩個微信號,從不參加任何初中同學聚會。
他把那段記憶塞進腦子最深的角落裡,用三年時間一層一層往上蓋東西。
蓋新的城市、新的名字、新的活法——以為自己已經把它埋死了。
可它只是蟄伏在那裡,等一個時機破土而出。
上次在F1包廂,他只在靳南驤擦肩而過時看了他一眼。
一個背影,後頸上一顆痣,他就差點在走廊里站不住。
而現在,這個人主動找上門了。
景雲停放下毛巾,濕著頭髮坐在床邊,盯著那個馬術頭像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深吸一口氣,點下了「拒絕」。
手指在發抖,但動作很乾脆。
更新不易,記得分享101看書網
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床上,起身去倒水。
水壺是空的,他擰開水龍頭接了一壺,燒水的按鈕按了兩次才按下去。
水壺發出嗡嗡的響聲,蓋過了空調的噪音。
他在水壺旁邊站了一會兒,回到床邊,翻過手機。
又一條好友申請。
還是靳南驤。還是那個頭像。驗證消息多了一行字:
「不通過也沒關係。我知道你在上海。」
景雲停感覺自己的胃絞了一下。
他不是在威脅。他只是在陳述事實。但正是這種平靜的陳述,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發毛。因為靳南驤從來不需要威脅任何人。
他想做的事,直接做了。
就像七年前。
他在樓梯間把景雲停推下去之前,沒有放狠話,沒有任何預兆。
他只是在上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間走到景雲停面前,看了他一眼,然後把他推了下去。
景雲停把手機放下,走到窗邊。
六樓往下看,老舊小區的路燈昏黃暗淡。
樓下花壇邊蹲著一隻流浪貓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對樓的窗戶里亮著幾盞燈,有人在看電視,藍光一閃一閃。
他很想抽菸。但煙盒空了,最後一根昨晚抽完了。
他靠在窗框上,胳膊交叉抱著自己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肘。
鎖骨上的淤青在T恤領口下隱隱發燙,腰還是酸的,大腿內側有一小塊肌肉輕輕跳動,是昨天過度緊張留下的後遺症。
手機又響了。
他不想看。
但過了一會兒還是走過去,拿起來。
是孫姐發來的消息,不是靳南驤。
「小景,今天那個活動我幫你把款結了。另外有個品牌想找你做直播帶貨,佣金百分之十五,你考慮一下。」
下面是一張產品清單:洗面奶,面膜,防曬霜,都是他沒聽過的牌子。
景雲停打了幾個字:「好,謝謝孫姐。我看看。」
發完他又打開微信通訊錄,點進黑名單。
靳南驤的微信號不在裡面——七年前還沒有微信。
他往下翻了翻,找到了黑名單最底部,一個加進去之後再也沒看過的號碼。
他猶豫了一下,把那個號碼也拉了出來,放進黑名單。
做完這些,他回到床上,關了燈。
黑暗裡,他睜著眼睛。
他想起初一開學第一天。
靳南驤坐在教室最後一排,周圍圍著一群男生。
他比別人都高,校服穿得松松垮垮,袖口的扣子從來不系。
他的書包是阿迪達斯的限量款,球鞋是耐克的簽名版,整個學校沒有第二個人穿得起。
景雲停坐在第一排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,書包是養母在地攤上買的,拉鏈壞了一邊。
同桌問他叫什麼,他說「景雲停」,對方沒聽清,又問了一遍。
他提高音量又說了一遍,身後有人笑了一聲。
他回頭,正好對上靳南驤的視線。
靳南驤沒有在看他。
他正在和旁邊的男生說話,手裡轉著一支筆。
但那聲笑,景雲停不確定是不是他發出的。當時他只記得那雙眼睛——很黑,很冷,和他見過的所有同齡人都不一樣。
後來的事,他不想再回憶了。
課間被絆倒,作業本被扔進水桶,體育課上被「不小心」用籃球砸中後腦。
然後是那次樓梯間——他被推下去的時候滾了六級台階,後背撞在水泥地上,後腦勺磕到牆角。
耳鳴持續了整整三天,左耳流出的液體帶血絲。
養父母帶他去驗傷、報警,但靳家第二天就派了律師來。
「同學之間打鬧,沒有證據證明是故意的。」
「受傷是意外。」
「我們的當事人願意出於人道主義給予一定補償。」
補償。兩萬塊錢。
養父把那張支票撕了。
養母抱著他哭了一整夜。
而靳南驤站在學校操場上,周圍圍著一群同學,依然在笑。
風吹起他額前的頭髮,露出乾淨的額頭和毫不在意的眉眼。
景雲停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不要想了。他在黑暗裡對自己說。都過去了。
你現在在上海,你有工作,你有地方住,你活得下去。
他就算找到你又怎樣?他能對你做什麼?現在是法治社會。
但這個念頭剛浮上來,他就想起薛京宸——想起靳南驤和薛京宸的關係。
包廂里那個隨意的動作。
靳南驤自然地坐在薛京宸對面,端起那杯喝了一半的香檳,仰頭灌了一口。
那種姿態不是恭敬,不是討好,是熟稔。
是認識了很久的人之間才有的鬆弛和隨意。
他們是朋友。可能是比朋友更近的關係。
這個認知讓景雲停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他在兩個男人的世界裡撞了個滿懷——薛京宸在左,靳南驤在右。
一個是昨天才認識的金主,一個是七年前的噩夢。
而更荒謬的是,這倆人之間原本就有千絲萬縷的聯繫。
那他算什麼?
一個巧合的闖入者?一個被命運隨手擺了一道的小丑?
景雲停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深呼吸。
胸口的淤青被呼吸牽動,隱隱作痛。
算了。他跟自己說。
不管薛京宸明天要幹什麼,不管靳南驤找他想幹什麼,他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活下去。
像過去三年一樣,接活動、跑商務、還花唄。
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,跟他一個住兩千八出租屋的人有什麼關係。
第二天下午,他坐地鐵去了淮海中路。
薛京宸上次說的「換套衣服」他聽進去了。
不是因為他聽話,是因為他不想再被當眾羞辱一次。
F1包廂里被指著鼻子說「一身假貨」的畫面他還記得清清楚楚,那種羞恥感比薛京宸在床上對他做的任何事都讓他難堪。
他進了一家中等價位的商場,挑了兩件襯衫、一條長褲和一雙皮鞋。
不是什麼奢侈品,但標籤上的價格比他的舊衣服多了兩個零。
刷卡的時候,他的手在抖。
一萬塊錢轉眼沒了一大半,剩下的他轉進了銀行卡,留著交房租。
他拎著購物袋走出商場的時候,手機響了。
不是電話,不是微信消息。
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。
「小學弟,長高了不少。昨天F1包廂里差點沒認出來。」
景雲停的腳釘在商場門口。
他手裡拎著的購物袋撞在腿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六月的陽光曬在他的後頸上,很燙,但他的後背是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