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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霸凌

2026-09-21 11:06:19 作者: 杉杉氺氺

  除了靳南驤,不會有第二個人這麼叫他。

  當年整個年級都跟著靳南驤叫他「小雲停」,用一種輕佻的、戲謔的語氣,像在叫一隻隨手就能碾死的螞蟻。

  他四下張望。

  商場門口人很多,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、挽著手的情侶、拎著奶茶的學生、蹲在花壇邊抽菸的外賣騎手。

  沒有人看他。沒有人注意他。

  但那種被盯上的感覺,像一根針扎在後腦勺,涼颼颼的。

  他怎麼拿到自己手機號的?

  這個念頭讓景雲停的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
  他打開手機設置,確認微信綁定的手機號已經改過了——是去年換的,只有幾個熟人和MCN機構知道。

  但靳南驤如果要查,以他家的背景,查一個手機號需要多久?一個電話。

  他把購物袋換了只手,快步走進地鐵站。

  地鐵里人不多,他找了個角落站著,靠著車廂壁,一隻手握著扶手。

  腦子裡有很多東西在翻湧,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  別慌。發個簡訊而已,他還能順著信號爬過來不成?大不了把手機號也換了。

  但換號容易,換工作呢?換城市呢?再從頭來一次嗎?

  他費了三年時間才在上海勉強站穩腳跟,認識了一些圈子裡的人,攢了一點可憐的資源和人脈。

  如果現在走,一切都得重來。

  他不甘心。

  手機又震了。他以為是靳南驤的第二條簡訊,心跳漏了一拍。打開看,是孫姐。

  「小景,直播的事考慮的怎麼樣了?品牌那邊在催。」

  景雲停愣了一秒,才想起來她說的是那個不知名品牌的洗面奶直播。他打了幾個字:「接了。時間定下來發我。」

  發完他又打了一條:「孫姐,如果有人打聽我的聯繫方式,能不能提前跟我說一下?」

  

  孫姐很快回:「誰打聽你了?」

  景雲停猶豫了一下:「不太確定。可能是以前認識的人。」

  「行。不過你私人號碼我不會隨便給。」

  景雲停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來一點。

  孫姐這人雖然愛錢,但做事有分寸。

  他到家的時間是下午五點。距離薛京宸說的七點還有兩個小時。

  他把新買的衣服穿了一遍,對著鏡子檢查。深藍襯衫,深灰長褲,皮鞋。沒有假貨,沒有掉色的項鍊。

  整個人看起來利落乾淨,像是另一個人。

  鏡子裡那張臉還是那張臉。

  眼睛大,皮膚白,笑起來右邊有個酒窩。

  但眼睛裡有一種藏不住的疲憊,像一隻跑了一天路的野狗,被主人喊回窩裡,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一碗剩飯還是一頓鞭子。

  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。酒窩出現了,和昨天一樣甜,和昨天一樣假。

  六點,他出門。

  打的車停在巷口,他拉開車門坐進去,報了那個私人會所的地址。

  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,後視鏡上掛著一串佛珠,收音機里放著評彈。

  車窗外掠過梧桐樹、老洋房和霓虹燈,上海的街道在傍晚六點鐘的光線里顯得柔軟而曖昧。

  景雲停靠在后座上,把腦袋靠在車窗上。

  玻璃涼絲絲的,震動的頻率透過骨骼傳到顱腔,像一首沒有旋律的白噪音。

  他閉上眼睛。

  然後手機響了。

  他以為又是靳南驤,睜開眼一看——是薛京宸。

  他遲疑了一秒,接起來。

  「餵。」

  「堵車了?」薛京宸的聲音傳過來。電話里有玻璃杯碰撞的脆響和很輕的背景音樂。他在會所里。

  「快了,大概十分鐘到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電話沒掛。沉默了大概三秒,薛京宸又說:「吃過飯沒有?」

  這個突如其來的、近似於關切的問句,讓景雲停愣了一下。


  「……吃了。」

  「吃的什麼?」

  「……餛飩麵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。不是嘲諷,但也不是什麼善意的笑,就是一種很淡的、像被逗到了的反應。

  「掛了吧。」

  電話掛了。

  景雲停握著手機,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。

  薛京宸問他吃了什麼——這算什麼?關心?試探?還是一時興起的隨口一問?

  車子拐進那條種著桂花樹的巷子,停在銅牌門前。

  景雲停下車,理了理襯衫領口,深吸一口氣,走了進去。

  同一個保安,同一個服務生,同一條樓梯,同一扇門。

  推開門。

  薛京宸坐在沙發上,面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,手裡端著半杯威士忌。

  他換了身衣服,深藍襯衫——和景雲停身上這件顏色幾乎一樣。

  兩人對視了一秒,薛京宸的目光從上到下掃過他,在襯衫顏色上停了一下,嘴角極淡地勾了勾。

  「挺聽話。」

  不知道是誇他來了,還是誇他換了衣服。

  或者兩者都有。

  景雲停沒接話,走到他面前的沙發邊上,站著。

  薛京宸合上筆記本電腦,靠回沙發靠背,端著酒杯打量他。那眼神不是看一個人,而是看一件今天剛買的東西——在評估它的成色,判斷它值不值自己花掉的錢。

  「錢花了?」

  「花了。」

  「買了什麼?」

  「衣服。鞋。」

  「就這些?」

  「就這些。」

  薛京宸喝了一口酒,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痕跡。

  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玻璃和玻璃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。

  「坐過來。」

  景雲停走到他身邊坐下。

  坐在沙發邊緣,身體微微前傾,脊背繃得很直。

  薛京宸側過身,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,另一隻手指尖捻著他襯衫的領口,摩挲了兩下。

  動作很輕,像在摸一隻不太熟的貓。

  「這個牌子,」他說,「中規中矩。至少不是假貨。」

  景雲停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今天有人找你嗎?」

  這個問題讓景雲停的脊背繃得更緊了。

  「……沒有。」

  「真沒有?」

  薛京宸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,但他看著景雲停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銳利。

  那種審視又回來了——獵人看到獵物抖動了一下耳朵時,會停下腳步,屏住呼吸,等待獵物暴露自己的破綻。

  景雲停和他對視著,努力保持平靜:「有一個不太熟的人加我微信,不認識,我拒絕了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沒署名。」

  薛京宸看了他兩秒,收回視線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以後不認識的不要加,」他說,「聽到沒有?」

  「……嗯。」

  薛京宸把酒杯放下,站起來,走到落地窗前。

  外面天已經黑了,院子裡的桂花樹在夜風裡輕輕晃動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逆著燈光,背影看起來很挺闊,也很孤獨。

  「你知道我最煩什麼嗎?」他忽然開口。

  景雲停看著他的背影: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最煩別人把我當傻子。」薛京宸轉過身,背靠著窗戶,雙手插在褲兜里,「你以為我看不出來?你從進門開始就不對勁。肩膀繃著,手指攥著,眼睛不敢看人——你藏了事。」

  景雲停的心跳開始加速。

  「現在給你一個機會,說實話。」

  沉默。

  空調的嗡嗡聲變得格外清晰。


  遠處某個房間傳來隱隱的音樂聲,大概是會所的其他客人在播放什麼。

  景雲停攥著褲縫,指節發白。

  「是靳南驤。」

  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,像在吐一根魚刺。

  薛京宸沒有任何反應。沒有驚訝,沒有憤怒,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。

  他只是慢慢地把酒杯舉到嘴邊,喝了一口,然後說:

  「南驤找你?」

  「他加我微信。我沒通過。」景雲停拿出手機,打開黑名單頁面給他看。

  薛京宸看都沒看手機,只看著景雲停。

  「他為什麼找你?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跟他以前認識?」

  這個問題砸在景雲停胸口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「不認識」,可薛京宸的眼睛像一面鏡子,把他所有準備好的謊話都照得無所遁形。

  「……認識。初中。」

  「什麼關係?」

  「沒有關係。」

  薛京宸笑了。那個笑很淡,但裡面的意思很清楚——他不信。

  「沒有關係他為什麼找你?」

  景雲停的手指攥得更緊了。

  他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一道月牙形的印子,痛感讓他保持清醒。

  「想敘舊吧。」他說,語氣儘量輕鬆,但聲音還是有點發抖,「學長關心學弟。」

  薛京宸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。

  「景雲停,」他說,「你說謊的時候特低級。你知道嗎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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