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靳南驤,不會有第二個人這麼叫他。
當年整個年級都跟著靳南驤叫他「小雲停」,用一種輕佻的、戲謔的語氣,像在叫一隻隨手就能碾死的螞蟻。
他四下張望。
商場門口人很多,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、挽著手的情侶、拎著奶茶的學生、蹲在花壇邊抽菸的外賣騎手。
沒有人看他。沒有人注意他。
但那種被盯上的感覺,像一根針扎在後腦勺,涼颼颼的。
他怎麼拿到自己手機號的?
這個念頭讓景雲停的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他打開手機設置,確認微信綁定的手機號已經改過了——是去年換的,只有幾個熟人和MCN機構知道。
但靳南驤如果要查,以他家的背景,查一個手機號需要多久?一個電話。
他把購物袋換了只手,快步走進地鐵站。
地鐵里人不多,他找了個角落站著,靠著車廂壁,一隻手握著扶手。
腦子裡有很多東西在翻湧,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別慌。發個簡訊而已,他還能順著信號爬過來不成?大不了把手機號也換了。
但換號容易,換工作呢?換城市呢?再從頭來一次嗎?
他費了三年時間才在上海勉強站穩腳跟,認識了一些圈子裡的人,攢了一點可憐的資源和人脈。
如果現在走,一切都得重來。
他不甘心。
手機又震了。他以為是靳南驤的第二條簡訊,心跳漏了一拍。打開看,是孫姐。
「小景,直播的事考慮的怎麼樣了?品牌那邊在催。」
景雲停愣了一秒,才想起來她說的是那個不知名品牌的洗面奶直播。他打了幾個字:「接了。時間定下來發我。」
發完他又打了一條:「孫姐,如果有人打聽我的聯繫方式,能不能提前跟我說一下?」
孫姐很快回:「誰打聽你了?」
景雲停猶豫了一下:「不太確定。可能是以前認識的人。」
「行。不過你私人號碼我不會隨便給。」
景雲停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來一點。
孫姐這人雖然愛錢,但做事有分寸。
他到家的時間是下午五點。距離薛京宸說的七點還有兩個小時。
他把新買的衣服穿了一遍,對著鏡子檢查。深藍襯衫,深灰長褲,皮鞋。沒有假貨,沒有掉色的項鍊。
整個人看起來利落乾淨,像是另一個人。
鏡子裡那張臉還是那張臉。
眼睛大,皮膚白,笑起來右邊有個酒窩。
但眼睛裡有一種藏不住的疲憊,像一隻跑了一天路的野狗,被主人喊回窩裡,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一碗剩飯還是一頓鞭子。
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。酒窩出現了,和昨天一樣甜,和昨天一樣假。
六點,他出門。
打的車停在巷口,他拉開車門坐進去,報了那個私人會所的地址。
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,後視鏡上掛著一串佛珠,收音機里放著評彈。
車窗外掠過梧桐樹、老洋房和霓虹燈,上海的街道在傍晚六點鐘的光線里顯得柔軟而曖昧。
景雲停靠在后座上,把腦袋靠在車窗上。
玻璃涼絲絲的,震動的頻率透過骨骼傳到顱腔,像一首沒有旋律的白噪音。
他閉上眼睛。
然後手機響了。
他以為又是靳南驤,睜開眼一看——是薛京宸。
他遲疑了一秒,接起來。
「餵。」
「堵車了?」薛京宸的聲音傳過來。電話里有玻璃杯碰撞的脆響和很輕的背景音樂。他在會所里。
「快了,大概十分鐘到。」
「嗯。」
電話沒掛。沉默了大概三秒,薛京宸又說:「吃過飯沒有?」
這個突如其來的、近似於關切的問句,讓景雲停愣了一下。
「……吃了。」
「吃的什麼?」
「……餛飩麵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。不是嘲諷,但也不是什麼善意的笑,就是一種很淡的、像被逗到了的反應。
「掛了吧。」
電話掛了。
景雲停握著手機,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。
薛京宸問他吃了什麼——這算什麼?關心?試探?還是一時興起的隨口一問?
車子拐進那條種著桂花樹的巷子,停在銅牌門前。
景雲停下車,理了理襯衫領口,深吸一口氣,走了進去。
同一個保安,同一個服務生,同一條樓梯,同一扇門。
推開門。
薛京宸坐在沙發上,面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,手裡端著半杯威士忌。
他換了身衣服,深藍襯衫——和景雲停身上這件顏色幾乎一樣。
兩人對視了一秒,薛京宸的目光從上到下掃過他,在襯衫顏色上停了一下,嘴角極淡地勾了勾。
「挺聽話。」
不知道是誇他來了,還是誇他換了衣服。
或者兩者都有。
景雲停沒接話,走到他面前的沙發邊上,站著。
薛京宸合上筆記本電腦,靠回沙發靠背,端著酒杯打量他。那眼神不是看一個人,而是看一件今天剛買的東西——在評估它的成色,判斷它值不值自己花掉的錢。
「錢花了?」
「花了。」
「買了什麼?」
「衣服。鞋。」
「就這些?」
「就這些。」
薛京宸喝了一口酒,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痕跡。
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玻璃和玻璃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。
「坐過來。」
景雲停走到他身邊坐下。
坐在沙發邊緣,身體微微前傾,脊背繃得很直。
薛京宸側過身,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,另一隻手指尖捻著他襯衫的領口,摩挲了兩下。
動作很輕,像在摸一隻不太熟的貓。
「這個牌子,」他說,「中規中矩。至少不是假貨。」
景雲停沒有說話。
「今天有人找你嗎?」
這個問題讓景雲停的脊背繃得更緊了。
「……沒有。」
「真沒有?」
薛京宸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,但他看著景雲停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銳利。
那種審視又回來了——獵人看到獵物抖動了一下耳朵時,會停下腳步,屏住呼吸,等待獵物暴露自己的破綻。
景雲停和他對視著,努力保持平靜:「有一個不太熟的人加我微信,不認識,我拒絕了。」
「誰?」
「不知道。沒署名。」
薛京宸看了他兩秒,收回視線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
「以後不認識的不要加,」他說,「聽到沒有?」
「……嗯。」
薛京宸把酒杯放下,站起來,走到落地窗前。
外面天已經黑了,院子裡的桂花樹在夜風裡輕輕晃動。
他站在那裡,逆著燈光,背影看起來很挺闊,也很孤獨。
「你知道我最煩什麼嗎?」他忽然開口。
景雲停看著他的背影:「不知道。」
「最煩別人把我當傻子。」薛京宸轉過身,背靠著窗戶,雙手插在褲兜里,「你以為我看不出來?你從進門開始就不對勁。肩膀繃著,手指攥著,眼睛不敢看人——你藏了事。」
景雲停的心跳開始加速。
「現在給你一個機會,說實話。」
沉默。
空調的嗡嗡聲變得格外清晰。
遠處某個房間傳來隱隱的音樂聲,大概是會所的其他客人在播放什麼。
景雲停攥著褲縫,指節發白。
「是靳南驤。」
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,像在吐一根魚刺。
薛京宸沒有任何反應。沒有驚訝,沒有憤怒,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。
他只是慢慢地把酒杯舉到嘴邊,喝了一口,然後說:
「南驤找你?」
「他加我微信。我沒通過。」景雲停拿出手機,打開黑名單頁面給他看。
薛京宸看都沒看手機,只看著景雲停。
「他為什麼找你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跟他以前認識?」
這個問題砸在景雲停胸口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「不認識」,可薛京宸的眼睛像一面鏡子,把他所有準備好的謊話都照得無所遁形。
「……認識。初中。」
「什麼關係?」
「沒有關係。」
薛京宸笑了。那個笑很淡,但裡面的意思很清楚——他不信。
「沒有關係他為什麼找你?」
景雲停的手指攥得更緊了。
他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一道月牙形的印子,痛感讓他保持清醒。
「想敘舊吧。」他說,語氣儘量輕鬆,但聲音還是有點發抖,「學長關心學弟。」
薛京宸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。
「景雲停,」他說,「你說謊的時候特低級。你知道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