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攝進行得很順利。
景雲停換了四套衣服,拍了三組造型。
攝影師是個留鬍子的中年男人,說話帶著點京腔,指導動作的時候乾脆利落——「下巴收一點」「眼神松下來別看鏡頭看那邊」「對,就是這樣」。
景雲停配合度很高,幾乎不需要說第二遍。
他在鏡頭前有一種天然的鬆弛感,不是科班出身的那種精準控制,而是常年對著手機鏡頭直播練出來的肌肉記憶——知道什麼角度好看,知道光從哪邊來會顯得下頜線更利落,知道微微側臉時那個酒窩剛好能露出來。
拍到第三組的時候,造型師過來給他補妝,拿著粉撲在他鼻翼兩側按了按。
旁邊兩個整理樣衣的姑娘小聲聊天,聲音不大,但攝影棚的回音效果好,景雲停聽得很清楚。
「宋姐今天親自來了,難得啊。」
「這個項目是她牽頭的。品牌方那邊的老闆是她閨蜜,不然一個國產護膚品牌哪請得動《VOGUE》的團隊。」
「宋姐是真有面子。上次時裝周那個事你聽說了嗎?七八個高奢品牌搶著請她去看秀,她最後去了DIOR,坐第一排,跟LVMH大中華區的總裁挨著。」
「人家那個圈子,咱們想都別想。往上數三代都是有錢人,京城名媛圈裡她算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批。」
「聽說她老公更厲害,20多歲的時候就是國資控股的上市公司的總裁了,家裡背景深得嚇人,具體做什麼的沒人敢細問。兩口子各玩各的,誰也不管誰。這種日子,嘖嘖。」
景雲停閉著眼睛讓化妝師給他壓散粉,聽到這裡的時候眼皮動了一下。
各玩各的,誰也不管誰。
他想起昨天宋澄涔看他的那個眼神——不是打量,是欣賞,像在古董店裡看到一件品相不錯的瓷器,拿起來對著光看看釉面均不均勻。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。
他做了三年網紅,被無數人用各種眼神看過。
有的想睡他,有的想簽他,有的純粹是好奇「網紅是不是見光死」。
宋澄涔的審視和那些人不一樣,但底層的邏輯是相通的——她看到了他身上的某種價值,正在判斷這個價值值不值得她出手。
「好了,」化妝師退後一步,「最後一套衣服換完就可以拍了。」
景雲停站起來去更衣室。路過那兩個聊天的姑娘時,其中一個個子高一點的多看了他一眼。
等他走遠了,她壓低聲音跟同伴說:「這個模特長得真不錯,宋姐剛才盯著他看了好久。」
「別瞎說。宋姐什麼沒見過,怎麼可能看上一個新人模特。」
「你見過宋姐盯誰盯十秒?反正我沒見過。」
這些話景雲停也聽到了。但他沒有回頭,推開更衣室的門,換上最後一套衣服。
等他拍完收工,宋澄涔已經不在了——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,大概只看了一組就離開了。
她的出現和消失都像一陣風,不打招呼,也不留痕跡。
製片助理給他簽了工作單,說酬勞一周內打到孫姐公司帳上。
景雲停道了謝,婉拒了對方請他一起吃飯的邀請,說有點累想先回去休息。
他走出攝影棚,798的傍晚正在收尾。
藝術區的路燈亮了,橘黃色的光照在紅磚牆上,把那些爬滿常春藤的老廠房染成一片暖色。
路邊幾個滑滑板的少年從他身邊掠過,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響。
他叫了輛車回酒店。車上他給孫姐發了條消息:「拍完了,很順利。謝謝孫姐。」孫姐秒回:「辛苦辛苦,好好休息。這個資源以後就是你的了。」
景雲停看著這句話,沒有太激動。他知道孫姐說的「以後」是什麼意思——如果這次表現好,品牌方下次還會找他。
但這個「以後」有多遠、能不能兌現,誰也說不準。
他見過太多模特為一個「以後」等了三年五年,最後什麼都沒等到。
回到酒店,大堂的天堂鳥還是那麼綠,前台的姑娘在低頭刷手機。
他走過去從前台拿了瓶免費礦泉水,擰開蓋子喝了兩口,然後去坐電梯。
電梯裡的鏡子照出他的臉——妝卸了一半,左邊臉頰上還有點散粉沒擦乾淨,眼底紅紅的,不是累,是閃光燈閃的。
房間在十一樓,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,踩上去沒什麼聲音。
景雲停掏出房卡,在門鎖上貼了一下,指示燈變綠,他按下門把手,推門進去。
房間裡的燈是亮的。
他明明記得出門前關了燈。
衛生間、床頭燈、甚至廊燈全都開著,在夜晚的房間裡亮得有點刺眼。
暖黃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床單上,照在床頭柜上那瓶他喝了一半的礦泉水上。
也照在沙發上坐著的那個人身上。
薛京宸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,翹著腿,一手搭在扶手上,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正在翻看。
他沒穿西裝外套,只穿著一件菸灰色的薄毛衣,袖口挽了兩折,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塊百達翡麗。
整個人看起來很放鬆,像是這個房間本來就是他訂的,而景雲停才是誤闖進來的那個人。
景雲停手裡的礦泉水掉在地上。
「你怎麼進來的?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繃得很緊。他的後背貼著門板,手指還攥著門把手。
薛京宸抬起眼睛,看了他一眼,然後把手機鎖屏放在茶几上。
「這個問題重要嗎?」
「這是酒店。這是我的房間。」
薛京宸站起來,一隻手插在褲兜里,朝他走了一步,「很多地方你進不了,但我可以進。這就是區別。」
景雲停靠在門板上,看著薛京宸一步一步走近。
他剛完成了一場不錯的拍攝,靠自己的努力拿到了一點微小的成就感,可這個人的出現讓那點成就感瞬間變得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