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燈亮了。車子重新啟動。
「我記得上次拍攝的時候,你脖子上貼了塊創可貼。我問你怎麼回事,你說過敏。」宋澄涔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,「那個位置,不太像過敏。」
景雲停的後背微微繃緊。
「別緊張,我沒打算追問。你脖子上有什麼東西不關我的事。我只是想告訴你——在這個圈子裡,你身上的每一道痕跡都會被別人看見、記住、然後在你不注意的時候拿來用。你今天在飯局上表現得很好,但你不知道那個姓周的為什麼敢把手放你腰上。因為他看到了你脖子上的創可貼。他覺得你是那種『可以被碰』的人。」
她的用詞很精確——不是「可以被睡」,是「可以被碰」。
這兩個詞之間的差距,就是她在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積累下來的對人性的判斷力。
景雲停沉默了一會兒。車子拐進酒店所在的那條街,路燈變稀了,路變窄了,路邊的銀杏樹越來越密。
「謝謝宋姐提醒。」他說。
車子停在酒店門口。景雲停正要開門,宋澄涔忽然開口。
「對了。明天有沒有安排?」
「應該沒有。」
「那陪我去一個地方。下午三點。穿你今天這身就行。」宋澄涔偏頭看他,嘴角帶著一個看不清含義的弧度,「不是什么正式場合。一個朋友開的私人俱樂部,在北京飯店後面。去了你就知道了。」
景雲停點點頭,下車。
他推開酒店旋轉門,穿過大堂,按了電梯上行鍵。
電梯來得很快,門打開,裡面空無一人。
他按下自己所在的樓層,靠在電梯壁上,盯著跳動的數字。
回到房間,他脫了襯衫,去洗手間洗臉。
冷水潑在臉上,衝掉了一天的油膩和疲憊。他直起腰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鎖骨上的牙印已經褪得只剩下一點淺淺的紅痕,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他想起姓周的那隻手,想起他說「你這氣質適合拍大牌」時的表情,想起宋澄涔說「他看到了你脖子上的創可貼」。
他關上水龍頭,走出洗手間。手機亮了,是孫姐發來的微信。
第一條是一連串的表情包,全是撒花和豎大拇指。
第二條是文字:「北京拍攝乙方很滿意,尾款今天到帳了。你給我發的模卡,我幫你推了幾個北京當地的商務,你明天要是有空可以跑兩個面試。第三個你猜怎麼著?」
然後是第三條,一條語音。
景雲停點開,孫姐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八卦興奮。
「宋澄涔——就是你們拍攝那個執行總監——她助理今天給我打電話了,說你表現特別好。你知道宋澄涔是誰嗎?她可是宋家的人,時尚圈的大姐大,人脈通天的那種。她能看上你是你的運氣——你跟她多說幾句好話,比上十次雜誌內頁都有用。人家都不見得稀罕搭理咱們的。就這樣。回頭有消息我再跟你說。」
黑暗中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明天下午三點。北京飯店後面。私人俱樂部。穿今天這身就行。
他不知道自己即將走進什麼場合,不知道那裡會有誰,不知道宋澄涔為什麼要帶他去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在這個圈子裡,每一次「去了你就知道了」,都是一場沒有台本的考試。
下午三點,宋澄涔的車準時停在酒店門口。
景雲停拉開車門坐進后座,宋澄涔正低頭看手機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,大概在回郵件。
她今天穿了件藏藍色真絲襯衫,領口敞著一顆扣子,露出一小截白金項鍊。
沒有吊墜,只有一根極細的鏈子,在鎖骨上方微微反光。
「宋姐。」景雲停打了個招呼。
宋澄涔「嗯」了一聲,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,偏頭看了他一眼。
他穿了上次那件白色棉麻混紡襯衫,深灰長褲,皮鞋擦過了,頭髮沒有做造型,自然地垂在額前。
宋澄涔的目光在他衣領上停了半秒,然後收回,繼續回郵件。半秒。和上次一樣。
車子從酒店出發,沿東三環往南,拐進金魚胡同。
這一帶是北京老牌的核心區,路變窄了,兩旁的建築變矮了,灰磚牆和朱紅大門代替了玻璃幕牆。行人變少了,路邊停的車變貴了。
不是那種炸眼的貴,沒有螢光綠和剪刀門,而是那種黑、灰、銀的深色調轎車,車漆亮得能映出路燈的形狀。
北京飯店出現在右手邊。一棟淺黃色的老建築,門前立著幾根大理石柱,掛了國徽。
遊客在台階上拍照,舉著小紅旗的導遊在喊集合。
車子沒有停在北京飯店門口,而是繞到後面一條更窄的巷子裡,在一扇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鐵門前停下。
鐵門旁邊站著一個穿黑色制服的侍應生,領結打得很端正。
他認識宋澄涔——或者說認識這輛車——車牌還沒看清就走上來拉開了車門。
宋澄涔下車,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張黑色卡片遞給他。
侍應生雙手接過,在門邊一個不起眼的感應器上刷了一下。鐵門無聲地打開。
門後是一個院子。面積不大,鋪著青石板,四角種了修葺齊整的矮柏。
院子中間一座假山,假山下一小池錦鯉。
正對院門是一棟二層小樓,灰磚灰瓦,窗戶是木框的,玻璃擦得一塵不染。
宋澄涔走在前面。她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,節奏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
景雲停跟在她身後半步,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。
「這個俱樂部不對外營業,」宋澄涔邊走邊說,沒有回頭,「會員制,入會需要兩個老會員聯名推薦。創始人姓賀,以前在外交部,退休之後開了這個地方給老朋友喝茶聊天。後來老朋友的孩子們也來,就成了現在這樣。」
她推開小樓的門。
門內是一條短廊,鋪著深紅色的地毯,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。沒有前台,沒有價目表,沒有迎賓的服務員。
只有一個穿中式立領的年輕男人站在廊道盡頭,看到宋澄涔後微微欠身:「宋小姐,您的位子在二樓東廳。」
樓梯是木質的,扶手被磨得發亮。
二樓東廳的門半開著,裡面已經坐了人。
兩個男人一個女人,年紀都在三四十歲之間,穿著低調,但手腕上的表和手邊的包足夠景雲停在通州付一套首付。
他們圍著一張紅木茶海坐著,茶海上的紫砂壺正冒著熱氣。
「涔姐來了。」坐在最裡面的男人站起來。他大概四十出頭,穿著深灰色Polo衫,腕上一塊積家,頭髮剪得很短,鬢角修得整整齊齊。
宋澄涔走過去,和他虛虛地貼了一下臉。
「老賀呢?」
「樓上睡覺呢。昨晚打牌打到凌晨四點,誰也勸不住。」積家男人說完看向宋澄涔身後,「這位是?」
「景雲停。上次拍護膚內頁的新人。」宋澄涔在茶海邊的空位坐下來,翹起腿,從包里拿出煙盒,抽出一根細長的薄荷煙,「品牌方很滿意,我讓他來見見世面。」
積家男人「哦」了一聲,目光在景雲停臉上停了兩秒,然後移開。
這兩秒的打量很克制,但很精準——先看五官,再看站姿,最後落在鞋子上。
看完之後他對景雲停點了點頭,沒有握手,沒有自我介紹。
另外兩個人也沒有自我介紹。他們只是朝景雲停點了點頭,然後繼續說話。
景雲停在宋澄涔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。
椅子是黃花梨的,硬邦邦的,靠背雕著纏枝紋。
他坐得很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。沒有人給他倒茶,他也不主動拿杯子。
「你昨天說的那個事,」積家男人給宋澄涔倒了杯茶,「我問了。那個品牌的亞太區代理確實要換人,但還沒定。你要是真想推你那個客戶,得先跟法國總部那邊搭上線。」
「法國那邊我熟。」宋澄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「問題是中間還隔著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我老公那邊的。一個姓趙的,以前在商務部,現在退了,但在品牌那邊還有點話語權。我跟他不熟,但跟我公公很熟。」她放下茶杯,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,「回頭讓我公公打個電話就行。」
景雲停的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這些話從宋澄涔嘴裡說出來,像是吃飯喝水一樣自然。
她已婚。她的丈夫在這個圈子裡擁有足夠的影響力——能讓一個退休的商務部官員聽從一個電話。
他沒有轉頭看宋澄涔。他維持著原來的姿勢,雙手放在膝蓋上,脊背挺直。
「你愛人最近忙什麼呢?」積家男人問,「好久沒見他了。」
「他?上海剛回來,忙著開他那單位的破會。你知道他的,一年到頭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去開會的路上。」宋澄涔彈掉菸灰,語調裡帶著一種老夫老妻才會有的嫌棄和熟悉。
景雲停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「小景,」宋澄涔忽然轉頭看他,「怎麼不喝茶?」
景雲停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他的手很穩,茶杯沒有晃。茶水是溫的,鐵觀音,回甘不錯。
他放下茶杯:「剛才怕打擾你們談事情。」
「沒什麼打擾的,」宋澄涔把煙按在菸灰缸里,「這裡坐著的都是自己人。老周做投資的,劉姐做時尚公關的,剛才跟你說話的那個是老鄭——他太太在VOGUE當副主編。」
老鄭,就是那個積家男人,他點了點頭。他太太在VOGUE當副主編。
他剛才沒有主動跟景雲停握手,是因為他覺得景雲停不值得他主動握手。
「老鄭,」宋澄涔朝景雲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「你覺得他適合什麼風格?」
老鄭靠在椅背上,又看了景雲停一眼。這次看得更仔細——從頭髮看到下巴,從肩膀看到手指。像在審視一件還沒有標價的藝術品。
「骨架不錯。下頜線夠利落,拍側臉會比正臉更有辨識度。氣質偏冷,不太適合大眾快消品,更適合小眾設計師品牌。」他頓了頓,「但是缺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?」宋澄涔問。
「被看見的經歷。他不是那種在名利場裡泡大的人,骨子裡的拘謹藏不住。這種東西不是穿幾件好衣服就能蓋掉的。有些人十年都蓋不掉。」
景雲停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在發燙。
宋澄涔卻笑了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不緊不慢:「拘謹不是缺點。上一個人你這樣說的,現在在巴黎走一線。」她轉過頭對景雲停說,「老鄭說話不好聽,但眼光在圈子裡是公認的好。他剛才那番話,翻譯過來就一個字——『能』。你要聽懂。」
景雲停點點頭:「謝謝鄭老師。」
老鄭擺了擺手,沒有再說。
這時候樓下傳來一陣動靜。
腳步聲,至少三個人的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從一樓傳上來。
然後是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。
那聲音不大,隔著樓板和牆壁傳上來已經有些模糊,但音色很特別——低沉,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懶散,每個字的尾音都不拖,乾脆利落。
景雲停聽過這個聲音。
他握著茶杯的手停住了。
宋澄涔也聽到了。她放下茶杯,偏頭看向樓梯口的方向,嘴角浮起一個微笑。不是那種客套的微笑,而是很熟悉的、帶著一點無奈的微笑。
「我老公來了,」她說,「你們誰叫他的?」
老鄭攤了攤手。劉姐搖了搖頭。
腳步聲沿著木樓梯往上,越來越近。
最先出現在樓梯口的是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——五官清秀,皮膚白淨,袖口卷了兩折,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。
就是上次在那棟小樓里幫薛京宸挪茶杯的那個秘書。
他站在樓梯口,微微側身,給後面的人讓路。
然後是薛京宸。
他穿著一件深色襯衫,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間,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塊愛彼。
頭髮比上次在酒店見到時更短了一點,大概是剛剪過,鬢角修得很乾淨。
他的表情很放鬆,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弧度,像是剛說了什麼笑話自己還沒笑夠。
他跨上最後一級台階,抬頭,目光掃過東廳里坐著的人。
老鄭、劉姐、老周、宋澄涔——然後停在了景雲停身上。
那個停頓極其短暫。大概只有零點五秒。比他對其他人掃視的時間只多了一點點,多到只有景雲停自己能察覺。
他的嘴角弧度沒有變,眼神沒有變,腳步沒有變。
他照常走到宋澄涔身邊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宋澄涔仰頭看他。
「老賀叫我過來喝茶。我哪知道你也在。」薛京宸直起腰,手指在宋澄涔肩上輕輕捏了一下,「要是我知道你在,我就不來了。免得你說我黏人。」
「誰說你黏人了,」宋澄涔笑著拍掉他的手,「你自己愛來不來。」
薛京宸的目光再次落到景雲停身上。
這一次,停留的時間長了一點。
他歪了歪頭,做出一個正在辨認的表情。
「這位眼生,」他說,語氣隨意,「你朋友?」
宋澄涔站起來,伸手示意景雲停也站起來:「景雲停。上次那個護膚品牌內頁的模特——我跟你說過的。」
景雲停站起來,和薛京宸面對面。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,中間隔著一個宋澄涔。
「薛總好。」景雲停說,伸出手。他的手很穩,指尖沒有抖,掌心是乾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