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他彎下腰，用手把壓痕撫平。
絨毛彈回來，恢復原狀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他直起身，走出影音室，沿著樓梯上樓。
二樓走廊里亮著一盞地燈，暖黃色的，剛好照亮腳下的路。
走廊兩側有幾扇門，都關著。
他推開最近的一扇——是一間客房。
床很大，白色床單鋪得沒有一絲褶皺。落地窗外是那個私人湖，湖面上地燈的倒影在夜風裡微微晃動。他關了燈，在黑暗裡躺在陌生的床上，睜著眼睛。
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。他伸手摸過來，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。
一條微信消息。來自宋澄涔。
「到家了吧？今天辛苦了。下周三有個設計師品牌的秋冬預覽，在國貿，下午兩點。你要是有空就來。不用準備什麼，穿今天這身就行。」
景雲停盯著這條消息。她的語氣很平常——像一個前輩在關照一個有潛力的新人。
他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，還是裝的不知道。
他打了兩個字：「好的。」然後又打了四個字：「謝謝宋姐。」
消息發出去，宋澄涔秒回了兩個字：「晚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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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澄涔周三換好衣服從衣帽間出來時，保姆正蹲在玄關擦那雙她今天要穿的Manolo Blahnik。
白色緞面，方扣，跟高七厘米。
宋澄涔從保姆手裡接過鞋，單腿站著穿好，對著玄關的鏡子偏頭看了看整體效果。
連衣裙是深墨綠色的，剪裁利落，腰線收得恰到好處。
她拿起手提包，檢查了一下手機和車鑰匙都在裡面。
下午兩點國貿的品牌預覽，她現在出發剛好能提前十分鐘到。
十分鐘夠她跟設計師寒暄幾句，喝半杯香檳，翻一遍lookbook，然後等景雲停到了之後帶他認識幾個人。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流程，朝門口走去。
門鈴響了。
保姆擦了擦手去開門。
宋澄涔聽到玄關傳來一個聲音——不高，但很清晰，每個字都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「澄涔呢？」
宋澄涔的腳步停在客廳中央。
葉惠寧。薛京宸的母親。
葉惠寧走進來的姿態和每次一樣——不緊不慢，不看任何人，直接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。
她今年五十八歲，保養得很好，皮膚白而緊緻，頭髮盤在腦後，一絲碎發都沒有。
她穿著一件香檳色的真絲襯衫，袖口的扣子是珍珠的，手腕上一隻滿綠的翡翠鐲子。
保姆接過她手裡的愛馬仕包，小心地放在餐邊柜上，然後快步去廚房泡茶。
「媽。」宋澄涔站在原地，叫了一聲。
葉惠寧從下往上看了她一眼。先看她的連衣裙。
再看她的高跟鞋。
最後落在她的手提包上——已經拿在手裡，明顯是要出門的樣子。
「要出去？」
「下午有個品牌預覽。」宋澄涔說，「兩點開始。」
葉惠寧沒有接話。她轉過頭對保姆說：「東西放哪兒了？」
保姆從廚房拎出來兩個大紙袋，放在茶几旁邊。
紙袋是白色的，上面印著某高端中藥品牌的logo。
葉惠寧親自彎腰從袋子裡往外拿東西——兩盒燕窩，兩罐阿膠膏，四盒口服液，四包塑封好的中藥飲片。
每一樣都包裝精美，每一樣都價格不菲。
最後拿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，放在那堆東西的最上面。
「葉酸。」葉惠寧把東西擺好，靠在沙發靠背上，「我問過張主任了，她說你現在這個年齡是備孕的最好時期。
中藥是我專門讓人從同仁堂配的，方子是國醫大師開的，調氣血。你上次體檢報告我看了，有點貧血，太瘦了。這些補品你得堅持吃，葉酸每天一粒，不能斷。」
宋澄涔看著茶几上那堆東西。
燕窩、阿膠、口服液、中藥、葉酸。像一堵白色的小牆，橫在她和門口之間。
「知道了。」她說。
「知道了就要吃。上次我拿來的阿膠你吃了嗎？我看你臉色還是不好。女人氣血不足，懷了也坐不住胎。」葉惠寧端起保姆遞來的茶杯，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，喝了一口，「你這什麼茶？水不夠燙。」
「龍井，水溫八十度的。」保姆在旁邊小聲說。
「八十度泡什麼龍井。」葉惠寧把茶杯放回托盤裡，「重泡。」
保姆端著茶杯退下去了。客廳里只剩下宋澄涔和葉惠寧兩個人。
窗外草坪上的自動噴灌器開始灑水，水柱打在落地窗上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「媽，」宋澄涔說，「我跟品牌方約的兩點，我得走了。」
她剛邁出一步，葉惠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「我一來，你就要走？」
宋澄涔停下來。
葉惠寧的語氣沒有任何情緒，聽起來不像在質問，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她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實。
「不是。」宋澄涔轉過身，「我提前約好的，人家在等我。」
「哪個品牌？」
「一個小眾設計師品牌，做秋冬成衣的。」
「成衣。」葉惠寧重複這兩個字，鼻腔里哼出來一聲不屑，「時尚圈的事，我不懂。
但我知道你是薛家的兒媳婦。你嫁給京宸兩年了，你算算你在家待了多少天？
上個月在法國，上上個月在義大利，天天往外跑，你還記不記得你是有家庭的女人。
你在外面的那些事，我從來不說你。你跟誰吃飯、跟誰喝酒、跟誰一起上雜誌，我不管。
但你得記住你是薛家的人。薛家的兒媳婦，最重要的不是在外面拋頭露面。」
她看著宋澄涔，眼神很平靜，平靜到近乎冷酷。
「是給薛京宸生個兒子。」
宋澄涔握著包帶的手指收緊了。
她知道葉惠寧的這些話遲早會來。
從她嫁給薛京宸的那天起，她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
葉惠寧是老派家庭出身，父親是正部，老公有實權。
她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不在於自己的事業，在於她是薛友榮的兒媳婦，是薛京宸的母親。
她活了一輩子都在維護這個身份，現在她要求宋澄涔做同樣的事。
但宋澄涔不是她。
宋澄涔在巴黎讀了八年書，有自己的事業，有自己一手打下來的時尚資源。
她能一個電話讓巴黎時裝周的品牌公關給她留第一排的位置，能讓最難搞的設計師把壓軸款先給她看。
她在圈子裡是「涔姐」，不是「薛太太」。
葉惠寧讓她在家喝中藥備孕，這太荒謬了。
「媽，我跟京宸有我們的計劃。」宋澄涔的聲音控制得很好。
「計劃？」葉惠寧看著她，「什麼計劃？我看你們沒什麼計劃。京宸忙，你也忙。
你們兩個一年到頭能在一起待幾天？這種事不抓緊，拖著拖著就晚了。
你明年就三十了，你以為你二十二呢？再過幾年就是高齡產婦。」
宋澄涔沒有接話。她的手指在包帶上捏出了兩個凹痕。
葉惠寧站起來，走到宋澄涔面前。
她比宋澄涔矮了半個頭，但她看宋澄涔的姿態像是在俯視。
這是幾十年在權力中心耳濡目染練出來的本事——不需要身高優勢，不需要提高音量，只需要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理所當然的優越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