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薛京宸去上班。
景梧舟一個人在家。他坐在沙發上。手機響了。一條彩信。他點開。加載。加載。屏幕亮了。
照片很清晰。是從正面拍的。他的臉,他的身體,周逐新的手。光線很暖。床單是白色的。
他迅速按滅屏幕。他把手機扔在沙發上。他站起來。又坐下。他拿起手機。又打開。
他放大看了一下。角度,光線,構圖。
周逐新是專門擺好手機再開始的。他把每一張都拍了。有靜態的,還有一段視頻。
他點開視頻。三秒。他關掉。他手指發抖。他撥了周逐新的號。響了一聲就接了。
「收到了?」周逐新說。
「你瘋了。」景梧舟說。聲音很輕。他攥著手機。
「我瘋了?」周逐新說。「我只是想讓你知道,這些東西在我手裡。你別動什麼心思。」
「你想幹什麼。」
「不想幹什麼。」周逐新說。「你聽話。我就不發。」
「你要我做什麼。」
「現在還沒想好。」周逐新說。「你先把這個當個提醒。以後我找你,你要接電話。我讓你來,你就來。其他的,再說。」
景梧舟沒有說話。他站在客廳中央。落地窗外面是灰色的湖。
他慢慢坐到地上。他坐了很久。直到手機又響。是薛京宸。
他接起來。
薛京宸問:「吃早飯了沒有。」
景梧舟說:「吃了。」
薛京宸說:「聲音怎麼這麼啞。」
景梧舟說:「剛睡醒。」
薛京宸說:「那我掛了。」
景梧舟說:「好。」電話掛斷。
他坐在地板上。雙手抱著膝蓋。他把臉埋進去。
他沒有哭。他只是發抖。從身體深處,一波一波地抖。
他想起陳老說的話。水多木漂。富貴浮雲。
他那時候不懂。現在他懂了。他站起來。去洗手間洗了臉。他看著鏡子。
鏡子裡的人眼睛很紅。他對著鏡子說:「沒事。」
像在騙自己。
傍晚,薛京宸回來得比平時早。
他進門時手裡提著一袋東西。是景梧舟愛吃的蛋黃酥。
他把紙袋放在桌上。
「今天路過稻香村。」他說。景梧舟坐在沙發上。
他轉過頭,笑了一下。
薛京宸走過來,坐在他旁邊。他把紙袋打開。
取出一塊,遞到他嘴邊。
景梧舟咬了一口。很甜。
他嚼得很慢。
薛京宸看著他。他把剩下的半塊吃了。
薛京宸低頭,湊過去親他。
景梧舟接住了這個吻。沒有躲。
薛京宸的手從他臉頰滑到後頸。
他吻得更深。景梧舟閉上眼。他感覺到薛京宸的手在往下走。
他抓住那隻手。
他說:「今天真的不行。」薛京宸停住。
他看著景梧舟。他說:「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。」
景梧舟說:「胃有點難受。在大溪地吃壞了。」
薛京宸把手收回來。他說:「那你去躺會兒。我讓阿姨煮點粥。」
景梧舟說:「好。」
他站起來。往樓上走。走到樓梯拐角,他停下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。薛京宸坐在沙發上,正在看手機。
他的側臉在燈下很安靜。景梧舟收回目光。他上了樓。
進了臥室,他把門關上。反鎖。他拿出手機。
周逐新又發了一條消息:「今天他碰你了沒有。」
景梧舟的手在鍵盤上停了幾秒。
他打了一個字:「沒。」
周逐新回:「乖。」
景梧舟把手機扔在床上。
他站在窗前。月亮很亮。他忽然想起養母。想起那個鐵皮盒子。想起他在派出所門口站著的那個夏天。他以為自己長大了。
他以為自己終於站起來了。可現在他才知道。有些人,天生就在泥里。爬得再高,腳上還是泥。
他蹲下來。把臉埋進被子裡。
他想起薛京宸剛才在樓下,他親他的時候,他嘴唇的溫度。他閉上眼。他又睜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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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逐新的電話是周二下午打來的。
景梧舟正坐在客廳里翻劇本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屏幕。
那個號碼他已經背下來了。
他接起來。
周逐新說:「周四跟我去香港。三天。」
景梧舟沒說話。
周逐新說:「有個商務活動。你過來露個面。」
景梧舟說:「什麼活動。」
周逐新說:「到了你就知道。機票酒店我來安排。你只需要來。」
景梧舟攥著手機。他說:「我不想去。」
周逐新說:「你可以不來。但你想好。」
電話掛了。景梧舟坐在沙發上。
他盯著手機屏幕。屏幕暗下去。
他打給徐亮。徐亮接得很快:「小景,怎麼了?」
景梧舟說:「香港那邊有個商場站台,周四,是不是你接的?」
徐亮那頭翻了幾下。他說:「對,是有這麼個事。對方昨天剛定的。怎麼了?你不方便?」
景梧舟說:「沒有。我去。」
他掛了電話。他把劇本合上。
他走上樓。薛京宸去福建調研了,要去三天。
他跟他說了。
薛京宸在電話里說:「那你自己在家。別亂跑。」
景梧舟說:「嗯。」
他把行李箱拿出來。他收東西的時候,動作很慢。
他坐在床邊。窗外湖面很平。有鳥從水面飛過。他看著那隻鳥。一直看到它變成一個小點。然後他站起來。拉上拉鏈。
周四下午,景梧舟落地香港。
有人接機。一輛黑色賓利。
司機沒說話。把他送到中環一家酒店。
門開著。周逐新坐在客廳里,面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。
他穿了一件深灰襯衫,袖子挽到小臂。
他抬頭看了景梧舟一眼。他說:「來了。」
景梧舟把行李箱放下。
他問:「什麼活動。」
周逐新合上電腦。他說:「晚上你就知道了。」
景梧舟看著他。周逐新站起來。
他走到景梧舟面前。他伸出手,想碰景梧舟的下巴。景梧舟偏開。
周逐新收回手。
他說:「先洗澡。衣服在衣櫃裡。」
景梧舟走進臥室。他打開衣櫃。裡面掛著一套黑色西裝。還有一個黑色絲絨盒子。
他打開盒子。裡面是一對很小的鑽石袖扣。
他合上盒子。
他開始洗澡。水很熱。他站在水下。他看著自己的手。掌心的紋路被水泡得發白。他低下頭。水從後頸流到後背。
晚上八點,周逐新帶他出門。
車開到半山。停在一棟獨立別墅前面。
門口沒有招牌。只有兩盞白燈。
門童拉開大門。音樂聲湧出來。
低音炮震得地板在動。
裡面很大。客廳挑高,被改成了舞池。
燈光是暗紅和深藍交替。
沙發上坐著人。有人站著。有人靠在吧檯邊。男人穿西裝。女人穿禮服。
也有幾個年輕男孩只穿著背心和短褲。
侍者端著銀色托盤,在人群里穿來穿去。托盤上是酒。還有別的東西。
景梧舟看了一眼。他沒見過。
周逐新走在他前面。有人跟他打招呼。叫他「周公子」。
周逐新點頭。
他帶著景梧舟穿過人群。
有人看景梧舟。看他看得很直接。從頭到腳。
一個滿身珠寶的女人叼著煙湊過來,說:「周公子,這就是你從北京帶來的那個?」
周逐新說:「嗯。」
女人上下打量景梧舟。
她笑了一下。她塗著深紅色的唇膏。她伸出手,要碰景梧舟的臉。
景梧舟往後讓了半步。
周逐新沒管。他接過侍者遞來的酒。
他喝了一口。女人說:「還害羞呢。」
旁邊幾個男人笑起來。有一個人說:「景梧舟。《浮屠》我看過。真人比電視上還好看。」
另一個說:「周公子眼光一向好。」
第三個湊過來,低聲說:「周少,你從哪兒找的?這種貨色,現在可不好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