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逐新笑了一下。沒接話。
景梧舟站在原地。他手裡被塞了一杯酒。他沒喝。他看著這些人。
他們像在談一件東西。一件好貨。一件收藏品。
有人在沙發那邊喊:「周少,過來坐。」
周逐新拉著景梧舟走過去。
沙發是環形大沙發。深紅色。上面坐了七八個人。
周逐新坐下。景梧舟坐在他旁邊。隔了一個人的距離。
一個女人坐在沙發扶手上。一個男人坐在地毯上。另一個年輕男孩蜷在角落。
只穿了一條銀色短褲。他腿上放著一隻銀色菸灰缸。
景梧舟別開視線。有人開始玩牌。
發牌的人穿著黑色馬甲。牌桌上堆著籌碼。籌碼旁邊放著幾袋白色的東西。
景梧舟看了一眼。他沒見過實物。但他認得。
有人問景梧舟:「景老師平時玩什麼?」
景梧舟說:「不玩。」
那人說:「周少的人,不玩怎麼行。」
旁邊又笑。
周逐新說:「他不玩。別帶他。」
那人說:「周少心疼了?」
周逐新笑了一聲。他說:「他難得來一次。你們別嚇他。」
他話是這麼說,人卻往後靠了靠。
像在看。像在展示。
景梧舟坐在那裡。腿並著。手放在膝蓋上。
他穿著周逐新給他準備的西裝。很合身。
面料很涼。他覺得自己像被放進櫥窗里。
有人開始跳舞。燈光更暗。煙味更濃。
有人在沙發另一頭接吻。很長。
景梧舟低下頭。他看著自己的鞋尖。鞋也是新的。
他聽見旁邊有人問周逐新:「他活兒怎麼樣?」
周逐新說:「你說呢。」
那人說:「看你帶出來就知道了。」
周逐新笑了。
景梧舟的手在膝蓋上收緊。
他沒有表情。他像一尊被放在這裡的雕像。供人看。供人說。供人笑。
他想起薛京宸。薛京宸帶他吃飯。帶他見人。那些人也會看他。但他們的眼睛裡有分寸。
這裡有別的。這裡的人不裝。他們明明白白。你就是一件東西。
一個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端著酒走過來。
他坐在景梧舟另一邊。
他說:「我看過你的戲。你演那個跳舞的,很好看。」
他湊近一點。
他說:「你身上那種感覺,很特別。」
他伸出手,放在景梧舟膝蓋上。景梧舟整個人繃起來。
他往周逐新那邊挪。
那人笑了。他說:「別怕。周公子不會介意。」
周逐新轉過頭。
他看著那隻手。
他說:「老趙。手。」
那人不收回。
他說:「周少,你帶出來的人,還捨不得給人碰一下?」
周逐新沒笑。
他伸手,把景梧舟的手腕拉過來。拉到他自己這邊。景梧舟差點撞進他懷裡。
周逐新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膝蓋上。
他說:「人是我帶來的。怎麼玩,我說了算。」
那人收回了手。他笑了一下。端起酒。走開了。
景梧舟的手被按在周逐新膝蓋上。周逐新的掌心很熱。景梧舟的手指蜷著。
他能感覺到周逐新腿上布料的紋理。
很滑。很涼。他抽了一下。沒抽出來。
周逐新低頭看他。他說:「你聽話,沒人碰你。」
景梧舟沒說話。他把臉偏開。他看著沙發上另一個人。
那人正在往一個男孩嘴裡餵酒。
酒從男孩下巴流下去。順著脖子。滴在胸口。景梧舟看了兩秒。他又轉回來。
後來他去了洗手間。他站在洗手台前。水龍頭開著。冷水。
他洗了手。洗了很久。鏡子很大。他看見自己。臉很白。嘴唇很乾。
他用手接水,拍了拍後頸。
他聽見門外有人在笑。有人在叫。
他把手機關了。他不想看。他知道周逐新不會發什麼。但他還是關機了。
他走出來。走廊很暗。牆上掛了幾幅畫。
畫是裸體的。他沒看。他回到客廳。
周逐新站起來。
他說:「走了。」
景梧舟跟他出去。
門口有人喊:「周少,下次再來。」
周逐新沒回頭。
車上很靜。
香港的夜從窗外滑過去。
霓虹很多。樓很高。
景梧舟靠著車門。他離周逐新很遠。
周逐新伸手,把他拽過來。
景梧舟的肩膀撞在他胸口。
周逐新說:「今晚難受?」
景梧舟不說話。
周逐新說:「以後你會習慣的。」
景梧舟說:「我不想習慣。」
周逐新說:「你沒得選。」
景梧舟把臉轉開。
他看著車窗外。一個GG牌從眼前過去。上面是他自己的臉。
那張臉在夜色里發著光。很大。很亮。
他看著那張臉。他忽然覺得,那個人不是他。
那個人站在高處。被人看。被人夸。什麼都有。
可他坐在這裡。被人捏著手腕。回不了頭。
到了酒店。周逐新放開他。景梧舟下車。他走進電梯。周逐新跟在後面。電梯上行。
兩個人都沒說話。到了樓層。
景梧舟走出去。他刷卡進門。他反手想把門關上。
周逐新伸手擋住了。他走進來。他把門關上。
景梧舟站在玄關。他說:「今天不行。」
周逐新說:「你跟女的一樣,來月經?」
景梧舟氣的滿臉通紅。
周逐新又笑了:「行,我不逼你。」
他從景梧舟身邊走過。他進了臥室。
景梧舟站在客廳里。他聽見臥室里傳來水聲。
周逐新在洗澡。景梧舟走到沙發邊。
他坐下來。他把西裝外套脫了。
他把袖扣解下來。放在茶几上。他看著那對袖扣。很亮。
水聲停了。周逐新走出來。他腰間圍著浴巾。他走到景梧舟面前。
他說:「明天還穿這身。我讓人送你去機場。」
景梧舟說:「你讓我來,就是為了今晚。」
周逐新說:「不全是。」
景梧舟看著他。
周逐新說:「我要你記住。你以後就是這樣的人。跟我出來,就是這樣的場合。薛京宸給你看的那些,都是假的。他把你供起來。我讓你看見什麼才是真的。」
景梧舟說:「真的就是髒的?」
周逐新說:「你想乾淨,就別進這個圈子。」
景梧舟站起來。他拿起自己的外套。
他往門口走。
周逐新沒攔。他說:「你可以走。明天回北京。但你記住,你走不了多遠。」
景梧舟拉開門。他走出去。走廊很長。地毯很厚。他的腳步聲被吸掉了。
他走到電梯口。按下行鍵。他靠著牆。電梯門開。他進去。他一個人。
他站在電梯裡。他慢慢蹲下來。
雙手抱著膝蓋。他閉上眼睛。
電梯一層層往下。數字在變。他像在下墜。一直墜。到底。
門開了。大堂很亮。他站起來。走出去。外面是香港的夜。風很大。他站在酒店門口。不知道往哪走。
後來他攔了一輛計程車。
他坐進去。他說了一個地址。是另一家酒店。
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。開機。他給薛京宸發了一條消息。只有四個字:「香港很悶。」
發完。他把手機貼在胸口。涼的。他看著車窗外。
香港的燈火一盞一盞從他臉上掠過。
他閉上眼。他知道明天還要回去。回到那個男人身邊。裝作什麼都沒發生。
他想起周逐新剛才說的那句話。他說,薛京宸給你的都是假的。他忽然不知道,什麼是真的。